私令

【禁一切形式二传二改,禁搬运,不授权】
人间无趣,但有先生你。

【博君一肖】乌衣巷(21)


◇◇



话音未落,桃源入口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山石尽碎成微末,于沙幕之中飞来一把长剑直抵元朗咽喉。


元朗拔剑格挡间轻哂出声:“好师兄,我不过找言长老叙叙旧,怎得你一来便这样大的火气?”

 

“给我从他身边滚开!”


谢允负周身煞气而来,漫天黑色山茶于空中翻飞,又忽而化作无数把黑色羽花镖,齐齐朝元朗射下。

元朗抵挡不及时,脸上身上被划出许多道细小的伤,有一柄直没入他胸口,他竟也也不气恼,慢悠悠低头将它拔了于手中把玩:“你也不怕伤着你师父。”

言冰云这才发现,这黑色茶花来势如落雨,他和元朗站在一起,竟真的未被伤及分毫。


“住、口。”


谢允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向言冰云的目光却躲闪。长剑施展了几个招数重新飞回谢允手中,他欺身而上,真刀实枪地堵住了元朗的嘴。

他好像极怕被言冰云听见诸如“师父”、“长老”一类的字眼。


元朗不出三个回合便落了下风,法力不及,嘴上倒没闲着。

他逮着谢允的痛处,一个劲儿拿话激他。


“师兄,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比疯狗还不如,你师父就在下面,你不是在他跟前最在意形象了么?让他瞧见像什么样子。”

“你是桃源中人!你究竟是谁!”

“跟你说了你又怎会记得呢?你这种人,狂妄又自大,自会觉得手下败将的名字不配存于心上吧?可是谢允,我说过,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


他眼神陡然暗了,明灭间似有熊熊烈火燃烧。


谢允记得这个眼神。


他初来桃源时,言冰云按规矩为他备了拜师礼,然而礼典繁杂,他候场的时候穿一身破布烂衫在大殿之下等了许久,周围一众弟子对他颇多鄙夷不屑,是以都站得离他很远。

只有个看上去与谢允年纪相当的少年偷偷同他说话,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袖子,懦声道:“我叫元朗,是长虹长老门下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在众多非议声中,元朗的示好显得尤其和善,谢允感念之余,又几乎本能地在内心竖起高墙。


少年皙白的手伸在半空迟迟未等来回应,便有人忿忿不平上前拉他:“元朗!你理他做什么?你看他那个德行,何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元朗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帮谢允打圆场:“你们别乱说!他是言长老的弟子。”

“……”

“我喜欢言长老,他那样好的人,看中的弟子一定也是极出色的。”


谢允这人脸皮厚,哪怕是成千上万句讥讽通通砸到他身上他也不会表现出一丁点儿在意,自然也不会出言驳斥,但他听到对方这一句却忍不住周身血液沸腾,他自上而下打量着元朗,眼神冷得像要将他结成冰:“你说什么?”

元朗笑:“我说你出色。”

“上一句。”

“言长老那样好的人?”

“再上一句。”

“我……喜欢言长老?”

“不行。”


元朗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磕磕巴巴地问道:“什,什么不行?”

“你喜欢他不行。你没有师父么?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自己的师父。”


说起来,谢允从来不是个容易交心的人,他年幼时经历过太多变故和离散,初来乍到与人交往总是三分留白七分假意,旁人越是待他真心他就越客气疏离。怕伤人,也怕受伤。

言冰云也一样,天才与凡人是格格不入的,那种孤独,寂寥,落寞,在孩童时期总是尤甚,却无人言说。

他们对这世间的防备警惕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也是绝望未知的深海,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浮板。


后来谢允长大了一些,和言冰云又不一样了,他那个固执得稍显刻板的师父总是不断地去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不在意,习惯迁就,习惯沉默寡言。

他不再满足于同他共坠出尘,他想把他包裹起来,他想保护他,保护他那份不曾被人践踏过的纯情,保护他天真烂漫,保护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样子始终如一。

他努力修习术法,他待人变得谦和有礼,他将言冰云的起居生活安排得事无巨细,从不允许旁人插手代劳。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围在他身边打转,可他眼里依旧只有言冰云,他在言冰云身上找到了一种傲然的领地感,那种近乎疯狂的迷恋和占有欲,却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他听不得别人对言冰云说喜欢。


第二次见到那双眼睛,是桃源弟子评阶,谢允轻轻松松拿了个首徒之位,他冲着远处长老席上的言冰云用力挥手,对方端坐高台,一丝不苟的脸上却蓦然生出一抹浅笑来。

那笑容极淡极美,像山野间缓慢步行偶然遇见一朵清爽盛开着的茶花,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谢允常爱逗他笑,见惯了他生动表情下的美艳娇憨,旁人却都惊得放慢了呼吸。


言长老原本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


谢允满心满眼都是他,待到回过神,才想起将方才被他掀翻在地的少年拉起来。

他帮他掸落身上的灰土,拍拍他的肩膀:“对不住师弟,将你忘了,恭喜啊,第二名很不错了。”


谢允说得是实话,相较所有人对他望尘莫及,第二名的确是离他最近的存在,尽管二人的实力差距依旧如悬崖般不可逾越。

“元朗恭喜师兄拿到首徒之位。”少年的笑容有些崩坏,强撑着身子站立,认真道,“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师兄。”


他眼中有滔天的野心,谢允没去在意,倒也不是蔑视,他现在就是脱了衣服裸奔谢允的眼神都不会偏离在他身上半分,因为言冰云来找他了。

元朗眼见着谢允飞奔过去扑到他跟前,将言冰云额前一抹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无比自然熟练,言长老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人觉得这是逾越。


他们二人之间的无宾感,来源于言冰云对谢允的回应和偏爱,察觉到这一点,元朗胸中涌起密密匝匝的妒意。


他喜欢言冰云。

和桃源众仙对他仰慕崇拜不一样,他从前只觉得言长老是金贵的,琼枝玉叶,仙风道骨,他就理应高高在上,那些庸碌的爱恨都不该沾染他的衣角半分。

元朗在亵渎的罪孽里自惭形秽了半世有余。

却发现,原来他也落尘,他也入世,只是他的美好和温柔,从来都只属于谢允一个人。


他开始注意谢允的一举一动,学他笑,学他执剑的模样,学他说话的语气,他将谢允的神态动作学了七八分像,直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深深雕刻在他骨血里,言冰云还是未对他侧目分毫。



怎么甘心呢?



◇◇



刀剑厮磨在一处的嘲哳声刺耳非常。


谢允回过神,低声念叨了一句:“元朗……”

“是我。”


“我并不记得自己哪里对不住你。”谢允蹙紧了眉头,“就算有,你冲我来,别动他。”


“师兄,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也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他。”元朗的声音一瞬间有些惆怅,“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真相,看清你的本来面目而已。”


谢允握剑的手捏得死紧,指节泛白,似在隐忍。


“你告诉他了?”

“啧,你慌什么。”元朗勾了勾唇角,出剑的角度突然变得有些吊诡,“还没来得及,你这不就杀过来了,话说师兄,若没有我,你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谢允痛苦异常,气息彻底乱了,加之身上带着伤,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没想骗……”


噗——


话未说完,谢允低头,有些怔愣地看着没入他腹中的那把长剑,剑的主人笑容陡然变得阴冷:“谢允,你也不过如此么。”

言罢,又猛地将剑身抽出,鲜红四溅,谢允自高处坠落,以剑撑地,腹部血如泉涌。言冰云彻底呆住了,反应过来慌忙朝他扑过去,下一秒,却被元朗堵住了去路。


他伸手在他额间轻轻一点,言冰云便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了。


谢允半跪在他身前,脸色煞白,强撑着对他扯出一个笑:“言冰云,听话,别过来,我无事的。”


这一世,他惯爱对他说无事。

他用丰满的羽翼将他护在怀里,那翅膀上满是疮痍,他却依然对他笑着说无事。


可……不是这样的……

他会疼,会流血,也,也会死……

明明有事,明明有事……


“谢允……”


谢允意识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在听见那声呼唤的时候猛然清醒。


言冰云在哭。


他缓缓抬头,入眼是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绝美的泪目,谢允的身体在发抖,他在害怕。

上一次失去他,最后也止于这样一双眼睛。


不要……不要哭……


他轻轻笑他:“傻子……”


傻子,别为我哭,你的眼泪那么金贵,我不值得……



元朗在一旁看着,满脸阴翳:“一剑而已,他死不了,昆仑凰鸟的不死身不是给他了么?怎么?他这都不告诉你?”

“自然不能告诉他,你不知道,我们家言大人是个醋坛子。”


元朗觉得谢允这句属实有些欠揍。

他眯了眯眼睛,缓步踱到他跟前,鞋底碾上他腹部仍在涌血的窟窿,一脚将他踹出数丈远。


“谢允,我可真恶心你这副得意忘形的嘴脸,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废物,真当自己还是什么,什么狗屁四方域领主?呸!可笑!可笑至极!”末了,他眼珠一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慢悠悠的高声道,“四方域廊中那间屋子里锁了什么,你也没敢告诉他吧?”


谢允闻言一愣,随即又瞥见言冰云泛红的眼角,低头一笑释然了。


他的确是不敢。


但不是不能。


他不说是因为言冰云少知道一些就能多安稳一些,他不想再让他吃过往那些另他后来无数次想起都觉得悔恨的苦。

可若有朝一日言冰云说他想知道,他会原原本本将他所有隐秘悉数告知,哪怕代价是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但这是他对言冰云的忠诚。


镌刻在血肉和灵魂之上,一辈子无法忤逆的忠诚。


元朗在言冰云眼前打了个响指,咒法一瞬间便解了,言冰云听见对方附耳悄声道:“去吧,你知道我想看见什么,能不能带他离开这里就看你了,言、长、老。”


言冰云越过他的脸,看见谢允的眉头紧皱着,面上一派担忧。

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气息虚弱,遥遥与他对望的时候满眼温情却照旧生动蓬勃。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一步一步涉水而过来到镜前。

身后谢允撕心裂肺的呼号他已经听不见了,踏过那道无形的屏障,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下坠。

耳边是风声和无数人的耳语。


然后他停下来。

像是落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博君一肖】乌衣巷(20)


◇◇



吉香死了。



言冰云得到这个消息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十一与他传书,说是天气炎热虫蝇密集,吉香在檐上悬了三日才被人发现,口鼻眼窝俱已腐烂流脓了。

言冰云心中百感交集,却最终也只是轻飘飘叹了口气。


他带谢允回了乌衣巷,对方伤重,自当日和春园事必倒入他怀中,直至今日,始终昏迷。

他坐在他床前抚摸他紧闭的眉眼,这画面便与往昔的记忆渐渐重合。


言冰云这几日每天夜里还是会做那个梦,只不过此次梦中情节却都大致相同,一些零碎片段之后,便是当日大婚谢允擎天那一战。

往后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两世的记忆纠缠在一处混乱非常,他内心对谢允感情复健的同时又生出了许多疑问,譬如桃源如何覆灭,譬如自己怎样身陨,再譬如……谢允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正思索着,店中的鱼骨风铃恰在此时响起,言冰云替谢允掖了掖被角,按耐住心中烦闷起身,出了寝房,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前厅,正对上来人的眉眼。


“对不住,店主身体抱恙,烦请您改日再来。”

那人也不走,直直站在言冰云身前细细打量他,末了,客气同他道:“言长老,我不找谢允,我来找你。”


“找我?”言冰云注意到他的称呼,不是言大人,不是言阁老,亦不是言冰云,那称呼之于他陌生又熟悉,遥远得仿佛隔着一座山谷呐喊却迟迟闻不见回音。


“对,找你,你忘了?我们见过的。”


的确是见过的,言冰云盯着那张脸在脑海中搜寻许久才堪堪将他记起来,谢允送他戒指的当日,曾说过店中来了个相当棘手的客人破了他的御守,而后他们在巷中擦肩而过,确是有过一个照面。


他细细思量了一番。

从称呼上看,此人定是知晓他前世身份的,未加掩饰直叫出口,想必对他记忆恢复的事情已有耳闻,他挑这个节骨眼上来,甚至也算准了谢允受伤昏迷的时机,想到这里,言冰云不由心下一惊,还是顾自镇定道:“不知阁下来此寻我有何见教?”


“言长老不必同我做表面功夫了。”来人轻笑,带着几分得意和快感,“晚辈斗胆,想请长老随我走一趟。”

“我为何要同你走?”

“长老心中不是有许多疑惑么?也巧,我生平最爱替人答疑解惑,况且……”他顿了顿,睨着言冰云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复又接着道,“况且,我似乎也并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


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言冰云生出了几丝错觉,他竟觉得那笑容和谢允有七八分想象,连嘴角上翘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只他容貌远不如谢允精致,这样瞧着,更像在脸上覆了张笑盈盈的面皮,实在是虚伪至极。


他并未给言冰云多做停留的机会,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眨眼间就带他来到一处山中洞窟。

洞中漆黑不见五指,只前方一小团白色的亮光。

那人声音回荡在静谧的空旷中似乎也显得温柔了:“长老,可需要人牵么?”


言冰云不理会他,顾自行路,直到那光晕越来越大,临近出口时已是豁然开朗。


言冰云愣住了。


此处与他梦中所见场景别无二致,入目却尽皆是森森白骨露野,无数头颅罗列在前,堪称得上人间炼狱也远不为过。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这是……桃源……”

“是桃源旧址。”那人声音中染了些悲怆,“桃源早就不在了,家,早就不在了。”

言冰云听到这一句才回过味儿来,他猛然回首,一脸震惊道:“你是桃源中人?!”


“言长老,你果真是半点儿也记不得我,亏我还曾那样仰慕过你,可真叫人难过。”他的声音并不能真正辨出悲喜,顿了顿,又豁然道,“也无碍,反正我习惯了,言长老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自然看不见我们这些低阶弟子,你的眼里,只装得下谢允。”

“……”

“可你看看,你的谢允,你的好弟子,给咱们家带来什么了?”他说到这里尾音有些发颤,而后又话锋一转,语气蓦然变了,带着乞怜和邀赏似的,“长老,如今我也高坐万人之上了。”


“你看我一眼啊……”



◇◇



当今六界之主,是世间少有的双世修仙者,这一世托生到上天庭,是嫡出的富贵命,他出生那日,老天君满脸慈爱地看着这最小的重孙,满心欢喜给他赐名元朗,直夸他将来定是应天为王的不二之选。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太子长到两百岁时,时逢上天庭为已覆桃源行第二个百年祭礼,恰赶在一处,老天君觉得晦气,便将祭祀大典取消,改行小太子的寿宴。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桃源千众横死仙灵未得祭祀安抚,暴走了。


同一时间,小太子像入了魔障,仰面冲下九重天直奔桃源旧址,天君急红了眼,一面派天兵围剿仙灵,一面亲自带得力干将去寻元朗。


后来,人是找到了,元朗却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半月有余,醒来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从未遭受过苦难衣食无忧的孩童,总不该生着那副仿若装了国仇家恨的深沉眉眼。

但说到底,他什么脾性有无生变,又哪里重要呢?他将来要做六界最尊贵的人,是因他托生了一个好人家,总不会是因为他生了个好心性。

于是人们都道他受了惊吓,久而久之也无人再提此事了。

只是唯一说不通的地方,在于那一遭变故之后元朗的修为不知为何猛进了不少,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注入了毕生修为。


待他长到四百岁时,老天君仙逝,他顺理成章走上了天庭宝座,下令将看守桃源旧址的长虹长老接至九重天无妄山颐养天年,此后百年千年,仁政爱民,六界皆享太平安宁。


人们都说,这位年轻的天帝是真正悯善的仁君。



◇◇



“你带我来此,究竟想做什么?”言冰云有些莫名的烦躁,他无力去探寻那股烦躁的根源,他只想尽快从这里离开。

元朗却摆明了不想如他的意:“言长老,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只想带你看看真相,不想你受恶人蒙蔽罢了。”


他轻轻挥了挥袖,自平静无澜的湖面上蓦然升起一面铜镜,形状大小足能装下一人身量。


元朗缓缓开口,对言冰云道:“这是昆仑山崆峒镜,能照人前世善恶功过赏罚得失,进入镜中,你所有的难题都可迎刃而解,出来之后,你便是完完整整的言冰云。”

言冰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他便又补充道:“我没理由害你,也无意害你,我说了,我只想带你看看当年的真相,看过后如何行事全部取决于你自己,更何况……你不好奇谢允的过去么?我的言长老?”


元朗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言冰云的气息有一瞬间的不稳,许久之后他低头短叹一声,淡淡地开口,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必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言冰云目光平静落在远处的杀戮与荒芜之上,蓦一莞尔,“突然发现,自己也并不是很想知道了。”


言冰云此刻才终于从那混沌的感情中腾挪出一些空间思考,他似乎抓住了很多从前转瞬即逝的东西,他好像,稍稍理清了他对谢允的感情。


来到这里之前,他对谢允和前世的自己都有着本能的好奇,他总觉得知道得多些他就能在和谢允的感情中多清明一些。


但原来不是。


他脑海中有关前世的记忆零碎,却都并不是什么温良的画面,亦如他这一世前半生坎坷,也是在遇到谢允之后才收获了那些切实砸在他身上的温情,过往如何,他或许做不到不在意,但至少可以做到不回忆。


元朗还想再同他说些什么,言冰云突然看见漫天飘来数盏黑色山茶,于白昼中散发着醒目幽光,他未来得及震惊,便有一盏遥遥落进他掌心。


谢允急躁的声音从中传来,却安抚了言冰云内心的大部分焦虑。

“你在哪儿?”

“你放心,我无事,我……”

“我问你在哪儿!!”


谢允似乎濒临崩溃了,语气带着哽咽和颤抖,他听得出来他的慌乱,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还是元朗先开口了。

“桃源。”他一派轻松的模样,“我在此处等你啊,师、兄。”


他一字一顿,将最后两个字念得意味深长。

那山茶随即熄灭了,像是不愿再多收留他一句废话。


元朗朝他挑眉一笑:“你看啊言长老,越来越有意思了。”

【博君一肖】乌衣巷(19)


◇◇


那一战,谢允自阵中召来四方域中万数凶兽,食人骨,饮茶红。

年迈的老天君抵力同他战至百数回合,终自云端跌落。

谢允煞气庇体,于更高处的云上俯视他,全不似在言冰云面前乖巧温顺,满脸的阴霾狠厉:“以下犯上……而今你倒是说说,谁是下,谁是上?”


九州列土跪了满地生灵。

苍白晦暗的天地中间,言冰云一身嫁衣如火,脚下血流成河,三步一白骨五步一肉糜,陈尸遍地。


千万人在想什么他不关心,他仰望着谢允,只觉得难过。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难过原本还有个名字,叫覆水难收。


—— 一江春水去,望断西山日渐远,此后人万里,再无归期。


至此,历史横流,六界新序,世间少了魔头谢允,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四方域领主。

少年站在权力顶游,翻手云覆手雨,初尝杀人嗜血的禁果,十二座仙门妖山,皆屠满城。

这些惨遭灭顶之灾的派系看似无甚关系,但实则都于言冰云大婚那日嚼过他的舌头。

世人不知,便道谢允是入了疯癫杀人不眨眼,他本人却并不关心,也从来不去辩驳。

有什么好说的?

这世俗眼色与他从无干系,自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有言冰云。


谢允此去经年漂浮,饿食生死渴饮善恶,滔滔罪行在列,罄竹难书。

但他单膝点地跪在言冰云面前,伏低了身子去亲吻他脚踝的时候,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俨然如同一只将猎物的脖子叼在口中前来邀赏的狮子。

他说,师父……都给你。



◇◇



言冰云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醒来时天色已晚,远处宫灯明亮将和春园衬托得如入幽冥。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脚被一根染了血的铁链紧锁着绑在树下,头顶几缕紫色彩云漂浮,繁星点点忽明忽暗。

晦云,确不是什么好兆头。


园中有人起舞云袖,言冰云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堪堪看清是吉香。

她在唱一首小调,那调子诡异莫测,难以捉摸。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古今辗转几多愁。

身死庭前,来将地府穷游。

嗔愈生,恨愈生。

离魂破土扼人命,血水难泅。



吉香一舞作罢,斜斜望了言冰云一眼,忽地朝他走过来。

她舞步缥缈,行走也如风掠,若非亲眼得见,言冰云险些就要以为她是飘过来的。

“言大人醒了?”

她身上如今没有半点不良于行的影子,倒叫言冰云诧异了:“吉香姑娘?”


“我前朝的时候便在这里,你觉得我是谁,我就是谁。”

言冰云抬眼凝视她:“你是想说,你是黎太妃吧?”

吉香掩掩口鼻,不置可否。

言冰云淡然道:“黎太妃自幼长在北方,这调子听着却像南方民谣,吉香姑娘想扮做太妃还魂,却也太不严谨了。”

吉香突然便笑了,那笑声恻恻,在夜里尤显瘆人。

“言大人心思缜密,确是我力不能及。”

“过奖了,其实我并不懂音律,更分不清南北方的调子,就是诈诈你。”

“你!”

言冰云端坐着,没有半分慌乱,若非那铁链盘虬叮当作响,旁人见了还堪堪以为他是在闲坐饮茶。

“往日先太妃夜半于园中起舞的谣言,也是你传出去的?”

吉香笑得得意:“是我。”

“目的呢?”

“没有目的,图个清净,若是还能换得长明宫那老东西半宿担惊受怕,我就高兴了。”

“你想多了。”言冰云无奈摇头轻笑,“他可不会因为深宫怨鬼担惊受怕。”

“那可未必。”吉香歪了歪脑袋,“言大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请。”



“宫中皆传,当年黎太妃是与侍卫通奸才被先皇吊死于檐上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与太妃偷情者,乃另有其人。”

言冰云一惊,眉头紧蹙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说过,我前朝就在这里。”


吉香是七岁被卖入宫中为婢的,恰好就被人送入太妃宫中,太妃人美心善,见她年纪小便对她颇多爱怜,太妃善舞,闲来无事就拉着吉香教她跳,又因要保持身段,中宫送来名贵的点心糕饼她通通拿去赏给底下的宫女太监。

她抚慰了吉香小小年纪与父母亲分离的苦楚,带给她从未有过的体贴关怀,是吉香见过最好的人。


是以当她瞧见太妃夜夜于窗前失眠叹气,瘦得颧骨凹陷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抽筋扒皮了一样疼。

终有一日,她忍不住问她:“娘娘可有烦心事?”

太妃颇惊讶,片刻后抬头冲她一展颜,撒了个谎:“无事。”

“可我见娘娘总皱着眉头,夜夜肿着眼睛入睡……”她讲到这里又顿了顿,“御花园新来了一只雀儿,不如吉香去将它捉来给娘娘解闷儿?”

太妃被逗笑了,不由骂道:“你这丫头,平日里教你的琴棋书画总忘个干净,这捉鱼打鸟的能耐你倒是在行。”

吉香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又听见太妃叹了口气。

她说,那天上飞的雀儿,又凭何因我一时喜怒,便被关进笼子里不见天日呢?


不见天日……

太妃原本竟觉得,这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不见天日么?


“没过几天,我就知道了她整日失魂落魄的缘由。”吉香陷在回忆里,往事历历在目,声音里也沾染了些忧愁似的。

言冰云了然:“是当今圣上吧。”

“不错。”吉香咬牙切齿道,“他彼时资质平庸,也不受先帝赏识,无论从学识修养还是聪明才智,都万万配不上我家娘娘,我无数次想,怎么会是他呢?这世间博学多才者众,娘娘怎么偏就和他对上了眼?怎么就偏要为他失了底线,违背世俗,冒这天下大不韪呢?”


一个是陷入惨淡联姻,表面光鲜亮丽,却一辈子不知情为何物的宠妃,一个是空有一身抱负,却能力不及,始终郁郁不得志的皇子。

年纪相当的红男绿女,甫一暗送了秋波便干柴烈火。耳鬓厮磨间,说遍了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被宫闱困住的鸟,第一次飞出笼子,落到不属于她的怀抱里了。


“可原本,海誓山盟最是廉价。”

吉香讲到这一句淬了些哭腔,院子里光线太暗,言冰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落泪了。


“事发前太妃似有察觉,偷偷托人将我私下安置到别处,她被悬于梁上当日,我捂着嘴站在人群里,瞧见那人瑟瑟发抖龟缩在一众皇子中间,为了讨好皇帝,随着悠悠之口一同骂她是娼妇。”

“……”

“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这就是,她到死都咬牙不肯招供出的男人。”吉香啐道,“着实叫我恶心。”


“后来呢?”言冰云冷着面孔顺着她的思路推敲,“后来新帝登基,你去长明宫做最普通的洒扫侍女,为的也是找个机会接近他,替先太妃报仇雪恨吧?”

“是啊……”吉香难过道,“只可惜我还未来得及动手,就出了那样的事……”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状若疯癫:“娘娘待我良善,全天下的人却都道她不检点,而那个狗皇帝,杀了当日长明宫行事目击者数十人,只念我年幼打断我一条腿留我一命,竟有人赞他贤德。”


这世道……

这世道脏啊……


“言大人,你可知道我这二十年来是如何过的?我因着被他打断的这条腿,在这宫里连御膳房豢养的猪狗都不如。”

言冰云终于有了些表情,他微微皱眉,还未等开口,便被一道熟悉的人声打断了。

“说的对,你确是猪狗不如。”

谢允蹲坐在房檐上,朝吉香吹了声口哨,飞身而下落在言冰云跟前,伸手解他身上的铁链。


“那铁链上下了嗜血咒,以你现今的情形若是强行破除禁制,不仅自身爆体而亡,言大人怕是也会遭到反噬周身血液被尽数抽干死状凄惨,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谢允闻言蹙额,伸到一半的手顿住,对上言冰云的眼睛,又状做轻松,转而去撩了撩他的下巴。

吉香站得远,却还是清楚地瞥见这厢谢允的轻薄,忍不住讥笑道:“言大人,你身边的走狗可真多。”

没成想谢允竟乐呵呵应下了,睨着言冰云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深情。

“我敬他,爱他,自然愿意做他的狗。”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你又是因着什么,选择做了旁人的狗呢?”

言冰云一愣。

他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看不懂谢允看向他眼里的情愫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谢允这人落拓不羁,如今往事一点一滴记起来,反倒被他盯得轻易就脸红了。



“招摇山上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吉香笑得颇兴奋,“那人和我说,吃了它,我的腿就能好了,他果真没骗我。”

吉香声音空灵起来,听得言冰云一阵寒战,他抬头与谢允对视一眼,二人俱起了一身冷汗。


言冰云深吸了口气:“一己私欲,便要伤人性命么?”

吉香瞥了他一眼,像听去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言冰云,你装什么圣人?”她道,“你手中的人命比我少么?我最反感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口口声声为了临安百姓,为了天下大统,这中间有没有你所谓的一己私欲,除了你自己,谁又分辩得清呢?”

她瞄了眼谢允,讥诮里多了三分苦笑。

“言大人光鲜呐,你多体面,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勾勾小指便有人为你前赴后继。可你看看我,我又真的做了什么恶事,合该溺死在这臭气熏天的阴沟里呢!”

“你不是好奇,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吗?告诉你也无妨,是我写的。她和她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一早就认出来了。我听说,父女淫乱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哈哈哈哈哈哈那老东西就该是要下地狱的!”


言冰云听不下去了,他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咬着牙,语气尽量和缓:“可明姬是无辜的,阿狌亦无辜,吉香,你要复仇,大可以身先士卒也算抵了先太妃的恩情。凭什么你的复仇之路却要用旁人性命帮你铺就,你的遭遇不幸,如何就成了你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理由?”

吉香怔了片刻,突然反问他:“无辜?谁无辜?”

言冰云听见她道:“没有人无辜。他们该死,都是他们该死……”


谢允拍拍手站起身,啧了一声:“凡人生来不幸,总归是有缘故的。”

吉香抬眼瞧他,目光凛冽:“你什么意思!”

“吉香姑娘,当年先太妃私通一事缘何东窗事发,你是当真不知情吗?”


吉香闻言蓦然瞪大了眼,她定定看着谢允,眼中尽是杀伐气,但不知怎的,言冰云意外从那杀伐里嗅到一丝无尽的苦,舌尖都跟着发麻。



吉香喜欢太妃。

很喜欢很喜欢。

她出现在她惨淡溃烂的人生里,如一尊救她于水火的神明。

她生得那样好看,夏夜里于院中翩翩起舞,萤火虫在她身侧忽明忽暗做点缀,是吉香这一生存于脑海中有关于她最难忘的一个画面。

她心动,却位卑不敢言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喜欢对娘娘来说都是种亵渎。


然而她又亲眼瞧见,她小心翼翼揣在心间的神明,自己走下高台,于一个连她都看不上眼的男人身下承欢。

她偷偷藏于窗下,看床上赤裸纠缠在一处的男女,听娘娘压抑不敢放肆的呻吟,那男人污言秽语,说她趴在他身下的模样像极了太后养在仪鸾殿的小母狗,换来她回身跪在他跟前,将男人身下那物含进嘴里。

她强迫自己去看,将每一个细节深印在脑海,她觉得被染上脏污的娘娘依旧该死的好看。

可她第二日陪娘娘用膳,盯着她桃花般粉嫩的秀口,第一次生出些扭曲和厌恶来。


她放出些风言风语,幼稚地想让太妃有所收敛,却未成想,这偌大的皇宫如同一只不可控的吞人猛兽,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宫里人尽皆知,已是覆水难收。


太妃将她送走前,给了她一件舞衣,她哭着跪下求她和自己走,离开这里,出宫去,再不回这牢笼。

可太妃揉揉她的脑袋,笑着同她说,爱过一人方知,替他上刀山下火海,皆是九死无悔的。


“吉香姑娘,恕我直言,照你这理论,此事最不无辜的人就是你,你若要报仇,便首先应当自刎才是啊。”谢允凝眸,“可你没有,你将所有罪责推卸到旁人身上,皇帝该死,却不该由你来动手,你想杀他,不过就是为满腔自责恼恨找个寄托,我们家言大人说得不错,你满手无辜人的鲜血,可样样不就是为了一己私欲么?”


他沉吟片刻,扭头看了眼言冰云,接着同她道:“你们那个老皇帝,做了九世轮回的野狗,每一世下场都是惨极,至此才换来一次万人之上位及人君。​而你……”

谢允挑了下眉:“你前生作恶多端,冥王没提前索你,又让你在人间享了几十年的太平,最后无伤无痛便落了黄泉,这一世你所历之事皆为因果,你却还不累福报,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不止这一世,下一世,再下一世,你依旧会落得个惨绝人寰孤苦无依的境地。”


“所以我说啊……凡人生来不幸,总是有缘故的。​”


吉香狞笑:“我从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你这套说辞在我这里不经用的,况且,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么?”


“你当然不在乎。”谢允话锋一转,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动手的时候,狌没反抗吧?”

“反抗?哈哈哈哈哈对啊,我想起来了,这么说来,那畜生倒乖巧。”​

“可原本以他如今的修为,​撕碎十个你都不为过。”

吉香有些不耐烦了:“那又如何?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允于是又问:“你年幼时,是缘何入了奴籍的?”

“……”

“你随父母北上,于集市瞧见一卖野味的猎户,​笼子里关着个白尾白耳的猕猴,生得极小,楚楚可怜,你心生怜悯便将他偷偷放了。后那猎户抓住你,死活也不肯饶了你,你爹娘没了法子,只得把你交给他。”

吉香面无表情,只上挑的眼尾处一丝慌乱出卖了她,堪堪让人瞧出些不安来。

“那猎户将你一顿侮辱凌虐,转手将你卖给了一个人贩子,几经辗转,这才被送入宫中。”


“那孩子为了回到你身边护你周全,这二十多年来在四方域吃了不少的苦。”

“……”


吉香呆呆地回望窗前摆着的一只绿陶花瓶,里面插着一根枯枝,是那少年送给她的。

少年有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她的时候眸子总是亮晶晶的,他说,我寻了你许久,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的,你可还记得我么?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根枯木,细心对她解释:“在我的家乡有一种树叫迷谷,其华四照,佩之不迷,有它在,永远不必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



吉香回想起来,阿狌死的那一晚,他们并肩坐在门槛儿上说了许多话,许是这些年第一次有人陪她说话,吉香告诉他,她其实很害怕一个人,哪天若是横死在这里,怕是臭了烂了,浑身生满蛆虫也没人发现。

阿狌低头盯着脚下的一只蚂蚁,开口的声音闷闷的,却也无比坚定。

“你救过我的命,我所剩余生定要护你周全,你信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若……你若死了,我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吉香疯了。

她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咆哮,像只被咬断了喉管的猎物死前最后的挣扎。





谢允半跪在言冰云身前,伸手去解他身上的铁链。

“别动,你会死的。”言冰云有些焦虑。

“这你也信?”谢允勾唇,故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么担心我死活,言大人怕不是爱上我了。”

言冰云一激灵,偏头不再言语了。


待到铁链应声断了,谢允才支撑不住倒在言冰云身上。


不至于死,却也的确损耗心力。尤其是刚受过那样大的重创,眼下被言冰云搂在怀里,他眼皮也懒得抬了。

可言冰云唤他的语气焦急,捧着他的脸轻拍,他只得抬手抓了他的腕子,懒懒应道:“别动,我很累,言大人抱抱我。”


我很累,抱抱我吧。

谢允发现前世未能对言冰云说出口的话,这一世总能说得心安理得,许是对方什么都不记得的缘故,他心中反倒坦然。

他早该这样告诉他的。

我贪恋你给的温暖许久了,想念你也许久了。


“谢允。”

“嗯?”

“吉香会如何?”

“会痛,会死,我了解那种感受。”谢允垂眸,“这世间最痛苦的,远不是没人爱我。而是曾经有个人爱过我,却被我亲手扼杀了。”

他想碰一碰言冰云的脸,动作间却不小心扯开了对方的前襟,密密麻麻的红色吻痕险些扎伤了谢允的眼。言冰云慌忙去挡也没遮住。

谢允再没脸躺在他怀里了,跪在他跟前语无伦次:“你……我……昨日我喝醉了,对,对不住。我……”


言冰云心中五味杂陈,眼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谢允。”

“我,我在,我在这儿。”

“你昨日问我的话,我现在可以答你了。”


谢允愣住了。

半晌后又垂首,有些自暴自弃。

“言冰云,晚一些吧,我还没准备好……求你了……”

【博君一肖】乌衣巷(17)

◇◇



南山之首曰䧿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山中有兽,其状如禺而白耳,其名曰狌狌。

传闻狌狌能通晓过去,然与白泽多有不同,它们无法览阅人心,亦无法预知未来。


“我捡到阿狌的时候,他才从凡人的集市上逃脱没多久,身上伤痕累累,再晚一步就不知要被搬上哪位达官贵人的餐桌了。”

谢允同言冰云说着话,已经召出阵法勘探起那头的情况。

言冰云于是想起,那个面目清秀的少年,身子纤细得仿佛狂风一吹骨头就散架了似的,弯腰抱起吉香的时候脸上却有种不可言说的怜惜。

“你跟我提过,入阵的凶兽都是自行应召的。”他大胆猜测,“如此……这个阿狌,可与那吉香有何瓜葛?”

谢允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罗盘,颇有些惊讶,最后眨眨眼睛逗他:“天机不可泄露。”


他手中那枚罗盘,言冰云在他唤醒明姬当日见过一次,为谢允自创龙虎局的阵眼,阵中方位与四方域相连,每召出一位魔族凶兽,它的生死吉凶都会短暂作为契约同谢允相系,与手上的戒指互相响应。

入局者,前尘辍,死生相托。



谢允不自觉抚了抚胸口,他眼下有丝没来由的心慌,他告诉言冰云,阿狌许是遇上了非常棘手的事情。


然而他说完又生疑虑,觉得这想法不可思议至极。

狌虽修行不久,却也是秉承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四方域中仙灵弥漫绵延不绝,是最适合此等灵兽修炼之所,是以但凡从这里走出的,一般凡人鬼怪的能力都不足以伤及它们根本。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指尖点血,在罗盘中间画了一张又一张召回符箓,可阵中始终如同无风海面,平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令行即止,点将归来。”


谢允反复沉吟法咒,片刻之后,他胸口突如遭一当头闷拳,这一重击未伤及肺腑,却也实实在在让他忍不住低头吐了口黑血。


言冰云瞳孔骤缩,欲冲上前时又被谢允喊住。一时间手足无措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谢允用手背抹掉嘴角那行暗红色血迹,嗓音还带着些许暗沉沙哑,笑着安抚他:“别过来,你就站在那儿,听话,我死不了。”


他锁了自己周身大穴防止崩盘,收拾妥当又重新取了血,强行改写了两笔符咒,冲破了大部分禁制,阵中才终于有了反应。

然而那反应也不过就是方寸中微弱的一瞬明灭,龙虎局再次归于沉寂的时候,阵法当中竟多了一对血淋淋的白色长耳。


谢允沉声叹了口气。


早该想到的。


“阿狌……死了。”


谢允收了罗盘便有些站不稳,太平日子过多了,许久没遭过这么猛烈的阵法冲击了,谢允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

言冰云第一时间扑上来扶他,关切道:“怎么样了?”

“无碍,你别担心。”

谢允这一句真假参半,他确是“无碍”的,以往受得伤太多,长虹说他是个死了一半吊着口气都能再战三百回合的野草命,这点儿小打小闹和从前比起来,简直就不值一提。然而那孩子在局中与他性命相连,对方身陨对他而言本就要遭些反噬,强行召回又损了他一部分灵脉,眼下如同被人抽丝剥茧般去掉了全部气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头痛欲裂。

迷蒙间好像挨上了谁的身子,搀着他胳膊的那双手冰冰凉凉,记忆中是揣在心口处也捂不热的。


“言冰云。”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着轻轻唤他。

言大人立即回握住他的手,焦急道:“我在这儿。”

是无比熟悉的声音,如他脾性一般清冽,只有在他身下的时候会发出一两声难捱的啜泣,磨得人几次三番恨不得生生要了他的命。

谢允眼下神志不清,又被回忆里勾魂的欲火吞噬,更加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时何处。


“师父……”

他甫一叫出口,言冰云当即便愣在原地了。


犹记那位少年谢允眉眼含笑,挑着眼尾唤他“师父”时候的表情神采飞扬。

曾于梦中缭乱过他思绪,另他有过一时怦然心动。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戒指,便又记起谢允写给他的信,纸张挑得定是上好的,摸起来顺滑的手感他醒来也记得。

他说……

“今日得到一样好东西,是东荒无名仙送的一块白玉,据说此玉有灵,长在他最宝贝的那棵忘忧果树底下。我想带回去,淬成法器,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功效,师父喜欢什么?手环,发簪,还是戒指?师父喜欢什么我便制成什么。”



一切都明了了。

谢允见他的第一眼便说了喜欢。明明相识不久,谢允却惯常爱同他道“从前”,他以为谢允这人轻浮惯了,没成想竟是他们中间当真有“从前”。


原是……原是如此。


言冰云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覆在谢允额头上的手却在发抖。


“我领教过的,这张脸,的确容易叫人一眼万年。”


“没人在意你,我会在意。”


“桃花……我也种过的。只可惜从没开过。”


“没有,谢允只喜欢言冰云。”


“你呢?言冰云,你可曾有过半分喜欢我吗?”


“我等过,就不舍得叫你等我太久了。”


……


他此刻才终于回过味儿来,谢允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当中走马灯似的掠过。越想便越觉得像是被谁扼住喉咙一般呼吸不得。



谢允……你等了我许久吗?



言冰云不知道一个人用永恒的生命等待另一个人究竟有多寂寞,他只试着想象了一下心脏就仿佛疼得要碎裂开来了。

他眼睛有些酸涩,转过身去不敢看他,谢允却仿佛察觉到他要离开似的一把攥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着,极不安稳地又唤了一声:“师父……”

言冰云不知该作何反应,心情复杂极了。

半晌后才想起应他:“我在。”


谢允一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上也用了力,抓得他指节泛白。

他说:“谢允的命给你,你别不要我。”

“……”

“你不要跪在地上,地上太凉,你膝盖受不住。”

“……”

“师父……师父我错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可不可以……别离开我?”

“……”

“我爱你……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他听见谢允的声音淬了哭腔,胸口便也跟着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来。

末了,他顺了顺谢允的头发,覆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


言冰云握着他的手连哄带骗央了许久,待到谢允彻底睡踏实了,言冰云才随手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套在身上出了门。


刀尖上生存养成的性子,越是艰难险境,他反而越理智清醒。

阿狌的死让他弄清楚了谢允的感情,却也理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先是用明姬的死引他注意,后又抛出一封没头没尾的信领着他去寻吉香。再又以阿狌的命伤及谢允,而自始至终,他在事件中心却未损分毫,冥冥中一直有人在暗处操弦。

此人了解明姬的身世,详知谢允的阵法且清楚他的脾性,能猜到他即使自损灵脉也会强行将阿狌召回营救。

言冰云难以知晓他的目的,但可以肯定一点,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那他就务必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对他而言最要紧的,是要去看一眼吉香,她和阿狌二人待在一处,阿狌已经遭遇不测,吉香眼下又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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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我今天好像忘了点儿啥,多谢林老师@林中遇【暂退】 提醒!!


点点评论,我接着写去了!

【博君一肖】乌衣巷(16)


◇◇



回宫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


谢允头还疼着,只记得昨夜模模糊糊帮言冰云解了个围,至于醉酒后有无逾越之举,有无言语之失,他通通忘了个干净,是以遮遮掩掩地问了言冰云一路。

言大人红着脸通通答没有,被问得烦了,又气得一把匕首横在对方脖颈处。

“再问就剁了你。”

谢允双手举在胸前投降,忙道:“不问了不问了,你且先把这匕首收一收,刀剑不长眼,留神伤着自己。”

言冰云于是气急败坏埋头往前走,再不理他了。


其实这事儿要说起来,谢允自觉委屈得很,明明昨晚最伤心难过的那个人是他,偏对方不知为何也这么大火气,连讨个安慰也难。


◇◇


暗阁的文书又堆成了小山,十一光是帮忙把六部递上来的折子分门别类就花了一个上午。

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陈芝麻烂谷子事,谢允闲来无事翻了翻,连哪个宫中守卫今日多收了哪个娘娘的几锭银子涉嫌结党谋私也要叫他做主分辩。

谢允忍不住笑:“你这阁老做得久了,跟那些乡里各处奔走解决邻里纠纷的大娘也没什么两样。”

言冰云从文书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在其位,谋其职。”


得,他还挺敬业。



谢允坐在一旁独自下一盘棋,余光瞄见桌案后头那位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想到他昨夜八成是因着自己才没睡好,脑海便乱了方寸,白子捻在指尖落了三次都不满意,遂朝他招了招手:“言大人,过来帮我看看。”

“没空。”

“你来帮我看看,我就找个人帮你做苦力如何?”

“不必。”

“巧了,我这人天生反骨,你越说不要我就越想给你。”

言冰云没听出他这话有歧义,头也不抬,谢允便伸手掐了个诀,召出个通体亮光的白狼。又燃一盏香,白狼委身化作一形容高大俊美的男子,冲谢允颔首道:“主上。”


言冰云不知谢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多做回应,却见他一个挑眉,那男子便朝他稳步而来,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言大人。”


言冰云惊诧道:“你也认识我?”

男子淡然一笑:“言大人这‘也’,说的是涂山九尾吧?我与他私交甚笃,鄙人白泽,问言大人安。”


白泽同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便走到他身边拾了案上的毛笔不假思索地做起批示来。

言冰云瞄了一眼,意料之外的合理,有几处比他亲自注释得还要详尽。


“白泽是九州祥瑞,上知天文地理下晓鸡毛蒜皮。”谢允见他还在原地不动,索性上前拉他,“这世间事没有他不通晓的,也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你交给他便安下心,眼前最要紧的,该是陪我看看这盘棋,如何就解不开了呢。”


谢允将他环在两臂中间,让他虚倚着能稍作歇息,二人贴得极近,近到谢允浑身燥热难耐,又不舍得松开,只好强撑着贴在对方颈皮处偷偷叹了口气。

白泽的声音就在这时幽幽传来:“久滞不通,容易不举。”


谢允远远瞪他一眼,只这一眼,便叫言冰云反应过来,挪了挪身子,让出好大一片空地。

谢允气极,故意道:“或许,言大人缺件狼皮大麾吗?”


白泽一个激灵,恨不得将头埋进书山里,果然再不言语了。


言冰云专心致志下棋,他觉得自顾纹枰很有意思,好像从前做过许多次似的。

只是这边前脚刚有了起色,后脚方景安就携明姬来了暗阁。


明姬彻底清醒,眼下主导着这具躯壳,举手投足终于令言冰云觉得熟悉一些了。

谢允被打搅不由气恼,又见她瞧着言冰云的眼神颇为暧昧,便大喇喇挤到二人中间,围着她打量了一阵,直夸她气色红润,半点也不像个死过三天的人。

言冰云示意他禁言无果,狠狠掐了下他的手臂。


“娘娘见笑,许是我和那些无关紧要之人在言大人眼中到底不同,是以他待我总比待旁人刻薄些,倒也颇有情趣。”他嘶嘶哈哈喊疼,又捂了捂胸口故作柔弱凑近他低声道,“言君好狠的心。”



一天一宿不见言冰云的人影,景安神色颇有些不自在,眼下又瞧着谢允围在他身边,像朵眼前花儿似的打转,心里便更不痛快了。

“言卿。”景安唤他,“可否随我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言冰云听话地出了门,临踏出门前台阶的时候,景安偏过身子有意无意堪堪扶了把他的腰,谢允瞧见了,瞳色深邃,个中情绪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二人走出挺远,景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苦涩疲惫:“明姬的事,她都同我说了……”

“……”

“我以为我会无比难过的,却没成想,实则是震惊的成分更多些。”他道,“冰云,幸而我还有你,你若也离开了,才真叫我难过。”

言冰云身子一震,匆匆跪下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偏头看向来时的方向,谢允正在同明姬说笑,二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逗得明姬拿张帕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谢允却在此刻朝他望过来,四目遥遥相对,那人掩饰一般先行移开了视线,眼中的悲伤却沉重得几乎将他淹没了。

言冰云心头一滞。


他此刻应当说些什么的。

可是打从什么时候起,与景安许诺过的,惯常挂在嘴边那些长伴君侧的话,如今竟这般难以启齿了。


景安皱眉,不甘心似的。

他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只问他:“额娘离世那一年,你我随父皇香山出行,我们去寺庙里烧香,佛陀底下,你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可还记得?”


言冰云敛了长睫,许是想起了某些遥远往事,声音也随之有些悠扬:“我记得。”


他始终记得。


他记得少年景安跪于佛前,目光澄澈,虔诚又憧憬。

他记得他嗓音沉沉,无比动听。

他记得他说……


“一愿额娘来生美满,二愿百姓福隆康盛。三愿我临江城千古恒明。四愿言冰云,岁岁长安宁。”



“岁岁长安宁。”景安突然呢喃出最后那一句,不由感叹道,“你的安宁我守不住,你的动荡,到底却都是我给你的。”

“殿下……”

景安眼底一片痛色:“你……你可曾怪过我?”

言冰云摇头:“未曾。”


未曾怪过他,这是实话。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怪他。

他儿时起就跟在他身边,父亲吞没延边军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是景安在皇帝宫门前跪了三日,磕破了脑袋才留了他一命。

他自幼在家中不受待见,亲情淡漠,人也冷漠。他母亲上不得台面,在别的姨娘那里受了委屈,回来就要拿他出气,起初他还哭着求饶,后来那根冒着火星子的烧火棍捅在他身上掉了一块皮他也不吭声。

他自己亦不过是父亲安置在宫中的一步闲棋。

闲棋,连正儿八经的细作都不是。


景安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儿时轻狂,两位少年并肩闲坐庭中赏月,聊得天南地北直言不讳,他说助他拥揽江山,他说许他盛世太平。


而今宫中夜雨十年灯,他动荡,谁又真的安宁?


说不清的。


年少一诺罢了。


景安将他扶起,像年幼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帮他拍落膝头沾的灰土:“你需得明白,我们是世间最亲近的人,冰云,满朝文武,我从来都只信你。”



言冰云这人耽于温存,像是戈壁荒漠之上生长的某种乔木,拼命汲取周围土壤当中的水分。

他前半生所得旁人好意不多,所以才过分珍惜一点一滴的暖,景安是最初照进他晦暗生命里的光,像极了青天白日悬于头顶那座明晃晃的太阳。


“雏鸟情结。”那日乞巧,言冰云似乎听见谢允这样评价过他。

但他当时一门心思觉得他对景安的喜欢和贪恋都纯粹,是以对他此番言论不以为意。


……怎么如今这四个字反倒也没那么刺耳了呢?


言冰云抬头看他,对方逆着光,身后是日头高照。

于是他内心蓦然生出一些与以往背驰的想法来。

——被真正的太阳光裹挟着,眼前这个人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明亮了。



言冰云今日散了发,方景安觉得他这样好看,伸手想要将他落在胸前的碎发拢到身后去。

言冰云还没反应过来,想要后退已然来不及了,景安错愕的目光中,被发丝遮挡的地方,脖颈,锁骨,蔓延至肩膀和前胸,皆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昨夜谢允醉酒,虽没行过分的事,却执着地将他压在床上留了许多印记。

言冰云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落到远处谢允眼中就成了二人之间的情羞意切。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过来了。


眉头紧蹙,看都没看景安一眼,别别扭扭同言冰云道:“说完没?我饿了,来问问你想吃什么。”

言冰云偏头,发现此刻谢允脸上的神情,竟如梦里那个少年一般无二了。


有种了然于心的答案呼之欲出,言冰云最终淡淡答他:“都好。”


谢允笑了。


从前他们在桃源的时候,惯有女弟子借着讨教药学缠着言冰云问东问西。

他瞧着便觉得她们厌烦,偏他那个一根筋的师父竟还以为她们当真是来虚心受教的,他不让她们进门或将她们赶出去,反倒显得小气了。

时间久了,他便想了些法子,总于他授学之时捣乱,饿了,渴了,头疼脑热浊气难捱,都是他惯用的借口。

每每这时候,言冰云就推了一院子的弟子草药狗屁医书,一门心思进屋同他嘘寒问暖。


可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处。

几次三番装病诊断不出来的时候,言冰云就知他在吃醋闹别扭,再不理会他了。

他一时难想出别的办法,可不知怎的,那些女弟子也日渐不再来了,此事才堪堪作罢。


没想到现如今,这手段照旧这么好用。


◇◇


暗阁宣了午膳,景安二人便离去了。

临走时景安意味深长地夸赞谢允手上的戒指好看,谢允挑了下眉,颇得意地告诉他:“自然是,世中无二。”

他定是瞧见了言冰云手上有个一模一样的。


所以谢允才不愿与凡人结交啊,自以为聪明绝顶,看上去也同仇敌忾,却终究各怀鬼胎。


言冰云翻看白泽批好的文书,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你和明姬说了些什么?我看她离开时心情不错。”

谢允咬牙切齿:“你不如先告诉我,你同那姓方的说了些什么。”

言冰云抬头幽幽扫了他一眼,谢允就先行妥协了。

“我同她说,我错把你这颗顽石当做了冰块,捂了许久才发现是个捂不化的。”

“……”

“我认真的,她却以为我在玩笑。”

言冰云气极:“谢允!”

“我说的不对吗?”谢允睨着他,眼中一派痛色,罕见地严肃了,“怎么他方景安什么都不做就能得言大人另眼相待,我却连同他争一争的资格都不能有了?”


见言冰云不答他,谢允又兀自苦笑道:“言大人,我是说过尊重你意愿,你总这样拿着刀子往我心上捅我也认了,可你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下我……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对你存的心思,你当着我的面拿那样的眼神瞧他,你……”

言冰云瞪大了眼睛:“我什么眼神了?”

“我不说。”谢允偏头赌气,“我说不出口。”


言冰云觉得好笑,低头忍了忍,复才又开口。“好吧,我也并不是很想听。”

“……”谢允彻底无语了,满口牙险些咬碎了,暗骂道,“小没良心的,白对你好。”


言冰云宣了一桌子菜,却只在谢允跟前放了盘排骨。放低身段柔声哄他:“尝尝,专为你点的。”

“哦?”谢允故作矜持,心里的气却消没了,“什么菜?”

“糖醋排骨。”

谢允筷子夹起尝了一口,甜得齁人:“不是糖醋排骨吗?醋呢?这么甜!”


“醋不是让你吃了么。”言冰云咬着筷子尖儿朝他粲然一笑,谢允便又觉得自己活像泡进了蜜罐子里。


他猛地起身,将言冰云抵在胸口处,伸手一捞便托着他的大腿根儿将他整个人放到了饭桌上。

锅碗瓢盆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言冰云惊慌失措抵着他问:“你干嘛!”


谢允朝他挑了挑眉,俯身凑近了,在他唇角黑痣上轻轻一舔,含了他下唇拉扯厮磨。

“觉得这醋味道好,让你也尝尝。”


他未来得及再有动作,二人手上的戒指突然齐齐亮了,白光炫目闪了三下又归于寂灭。

谢允脸上一瞬间失了颜色:“龙虎局被破,吉香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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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篇晚上发。


不用我说了吧,你不评我不评,允言啥时候有激情 

【博君一肖】乌衣巷(15)


◇◇


谢允体内时有浊气暴动,整个桃源除了言冰云,长虹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他那个倒霉师弟不愿意声张,只在私下同他讨禁书阁钥匙的时候提过一两句。

他从前也劝过他与众长老们一道商议寻个解决之法,可言冰云一抬下巴,态度诚恳地将他们贬得一无是处。

“商议?何用?”


他一脸真诚地发问了,长虹却无论如何答不上来。


想来也是,谢允这位心尖儿上的师父是世间最好的医师,既是此前在他身上试过无数种方法都不见成效,且需要到阅览禁书的地步,旁人拿这浊气就更没辙了。


“你先别急,许是有什么事情将他耽搁了未回信也说不定。”

言冰云摇头:“他下山第七日,我派去了一叶山茶。”


长虹闻言一怔,他许久未听到过这名字了。


那一叶山茶,原是言冰云年幼时独自所创秘法,他从小就性子孤僻,同龄人扎堆抽陀螺放风筝抓野兔的队伍里总也见不着他身影,不过这孩子倒是爱看书,房门一关废寝忘食,天南地北什么书都看,看乏了便自己同自己说话解闷儿。师兄弟们大多觉得他行为怪异,平日都对他避而远之。

那年圖山山怪横行肆虐,师尊要他带一些弟子前去除祟,临走时偏要把言冰云安排入其中,要他一同前去实践历练,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后被妖风卷入一处崖壁之下,因平日里便无人在意他,是以同行的队伍中有人发现他不见的时候,已是三天之后。


大伙儿都说,他活着的希望渺茫了。


然而正是第三天,空中飘来一朵散发着柔柔光亮的雪白山茶,一个稚嫩虚弱的声音自花中传来。


他说,师兄,你们别走,随花行,救我。



长虹始终记得那个画面,瘦得像个皮包骨的孩子抱膝蹲坐在悬崖下一处凸起的石壁上,他受了伤浑身是血,身前悬着朵与引路的山茶一模一样的花。

崖下的风凛冽刺骨。

他难以想象一个龆年之年的孩子,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裳,如何忍受着寒冷和饥饿,在无助又绝望的逆境中修成了一叶山茶这等品级的秘术。


他给这秘术取名一叶,他说,这世上事,大多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可山后亦有洞天。我便要用这障目的叶子平了那山,堂堂正正踏这人间。


只是打那之后,他再没有拿来用过了。

许是依旧无人可说。


长虹当年见识过,便知那花能密语亦能护体,必要时可时时回报主人方位。

按理说,应当是怎样都不会沦落到失联的地步的。

可言冰云面色苍白声音发颤,说是昨夜谢允身子不适早早睡了,今晨醒来,连花带人便都不见了。


“我试过将一叶山茶召回,可周身劲力运行起来便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般,没有波动,也没有回音。”

长虹捋了捋胡子,思忖道:“以谢允的法力,不至于将自己陷于险境,不若我们再等等?”

“等不了了师兄!他近日浊气频繁暴动恐有不测,我必须马上下山寻他!我……”


他话未说完,窗外突然雷声大作,朵朵乌云压顶,将前一秒还青云朗日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言冰云和长虹一道出门勘探,发现最大的那团云中有成群的黑气流窜,未待言冰云摸清根本,就自云端掉下个周身浊煞的谢允来。

言冰云飞身去接,将人抱进怀里才发现对方昏迷着,浑身上下绵软无力却烫得骇人。

他吓了一跳,两指一并抵在他额间为他疗伤,可那源源不断的法力输进他身体里就像一阵烟似的尽数消散了。


但他又在谢允体内探到一样极为熟悉的东西,那朵消失了的茶花,此刻正在他心口处悬着,隐隐护住了他大部分心脉。

而后言冰云眼见那漫天黑气直直奔着谢允冲将过来,将他弹出数丈之远,没入体内不多时便不见了。


◇◇


天帝亲自率领万众天兵前来拿人的时候,言冰云正在谢允床边握着他的手同他讲话,长虹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许是像儿时自言自语那样,左右他的心思是谁也拿不准的,他懒得猜,也猜不出来。


天帝在桃源外死守,命人来下罪诏,说谢允私闯魔族四方域,放走了仙魔之战浩劫后关押在此处的一众凶兽,罪大恶极,已是难恕。如今便要将他带回去,以天雷斩之,魂消肉匿以儆效尤。


最后八个字,像是狠狠碾在了言冰云的心口上,那一战,他杀红了眼。

长虹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模样,年幼至今与他不多的回忆中,他这位师弟天降英才,一直是冷冷清清的,他话不多情绪也不多,惯常爱摆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若非生得好看,该是十足的欠揍。

却原来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会生气,会冲动,会为了护一人周全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允做错了事,我这个做师父的难辞其咎,我不连累旁人,此事与众仙无关,言冰云一人足矣,来战。”

他立于山门手执长剑斩于阵前,身后桃源众仙连出手的机会也无,便叫他以一己之力屠了千数天兵。

可那天兵络绎不绝,倒下一批很快便有新一批朝他杀过来,天帝悬在云端之上,慢悠悠地开口:“寡人手下天兵数以百万计,你以为仅凭你一人就可以力胜?”

言冰云充耳不闻。

他于是又道:“言冰云,收手吧,哪怕今日你赢了,寡人明日还会来,后日也会来,你不为你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弟们考虑,也该为那些将你视若明珠的弟子们考虑。再不济,也该为你那个好徒儿想一想……你还不知道吧?他体内封着当年魔尊的天罡煞气,乃魔族皇室的乱党余孽。”


言冰云蓦然一愣,停下手中翻转的剑花,蹙紧了眉抬头看他。


“这就对了,我可以保你桃源太平,也可以许你徒弟不死,若你同我孙儿成亲,我们自此便是一家人,到时谢允的生杀,便全部掌握在你手中了。”


长虹在身后瞧着他,他以为言冰云会反抗,会讥讽,会刻薄地出言驳斥。毕竟那才是言长老一贯的行事作风,但他意外地瞧见言冰云扔了剑,背过身朝谢允在的方向走了。

“半月后,我们成亲。”



天帝收了兵,上天庭开始忙忙碌碌准备起喜宴,玉盘珍馐,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宝石仙丹,天界送来的陪嫁堆满了言冰云的院子,他不予安置,也不给眼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谢允整整十天。

第十天,魔气完整融汇进谢允四肢百骸,气海平静,再无汹涌波澜。


他施然张开眼,头脑昏沉间,瞧见言冰云趴在他床头睡着,对方长睫落影,眼底一片暗色,看起来憔悴极了。

谢允心疼地将他几缕落发握在掌心,伸出另一只手去碰他的眼睛。


他似乎又瘦了,脸颊凹进去,更显纤细羸弱。

言冰云一直是这样的,闭着眼睛的时候柔软沉静,可那双漂亮的眸子甫一张开,眼波流转藏着万千银河,便衬得这张脸冷艳得不可方物,让人不自觉便泥足深陷了。

他的师父,顶着这样一张世人垂涎的美貌,却将冷漠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谢允心中,却也是这旁人口中不近人情的言长老,在他最无助艰难时刻给了他一块糖,在他孤苦无依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在他被抛弃被欺辱被轻视的时候,同他说了这一生唯一一句“真心喜欢”。

他最知道他的心口不一,最知道他那张凉薄的面皮底下,藏着的那颗赤子之心是如何灼热。


如何……如何叫他不喜欢……


“师父……”

谢允摩挲至他唇边那颗黑痣,心下情难自控,俯身于他唇间辗转流连,而后他抬眼,瞧见言冰云不知何时醒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满是慌乱震惊之色,他未松开,觉得他这模样可爱,心底顿生柔软。

疼爱得狠了,他又轻撬开他的牙关,逮着他的舌尖重重吮了一口,沉吟片刻,低声笑了:“师父可想我?”

言冰云神色木然地望着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谢允手背上。

谢允一时慌了神,他手忙脚乱替他擦眼泪,无措极了,最后柔声哄他:“好了好了,你别哭……乖啊,我没事了。”


言冰云不理会他,撑着床站起身,脚步虚晃着后退了几步,转身欲走。

谢允坐在床上,见他表情有些不对劲,自身后牢牢握住他腕子,焦急道:“师父去哪儿?”

言冰云由他牵着,头也未回地叹了口气:“谢允,四方域的门,可是你打开的?”

“是。”

“镇压凶兽,可是你放走的?”

“亦是。”

“我需要个缘由,你为何这样做?”

“我……我不知……当日浊气暴动,胸口没来由一阵剧痛,醒来之时就已经身在四方域了,混沌中人声吵闹,遇见了什么人,做了哪些事,我是真的不知。”


如此言冰云便推演出了大概,应当是他被封印于体内的天罡煞气觉醒了,身为魔族王室的后人,寻到四方域,响应昔日豢养凶兽几乎是本能。


言冰云又问:“你说的句句属实?”

“你知我从不骗你。”

“好。”


谢允没弄明白他那句“好”是什么意思,只从握着他的腕子改到牵了他的手,依旧忧心忡忡,软软唤了声:“师父……”

言冰云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直面他。


“谢允,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即日起,便要去天门山下的伏魔塔中静思己过,不会太久,我会想办法,早日将你放出来。”

他神情颇严肃,说到结尾处似乎还有些难以启齿。

谢允却“噗嗤”一声乐了,他舒了一口气,将言冰云的手掌贴在脸上蹭了蹭。

“我当什么要紧的事,值得师父这般忧心。”他笑,眸子里亮晶晶的,“无碍,不过就是禁闭,你又不是没罚过我,只要师父开口,让我关一辈子也行。”

言冰云闻言有些生气,责备起他口无遮拦。

谢允便又讨好地亲了亲他的手背。

“那师父要常来看我。”



◇◇



无妄山的月亮又大又圆。

有一处风过,卷了桃花朵朵。

恰好落到谢允的袍子上。

他伸手拂了,才缓慢开口道:“长虹长老,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寻到他了,只是……他堕了轮回,将我忘得彻底。”


长虹捏着酒壶的手一滞,微微打着哆嗦,半晌才问他:“你要如何?打算从头来过?”


“他有喜欢的人了。”谢允垂着脑袋,颇有些低落,“我不愿再搅他清静,好不容易找到了,便护他周全罢,我想见他平安喜乐,他若欢喜,我便欢喜。”

他说到这儿,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尘,极潇洒道:“走了,回去晚了,怕他惦记。”


长虹将谢允送至山门外,待他离开前又在背后将他喊住:“谢允,我空活了千年,骨肉分离,至亲消散,这世间别离情苦我都经历过了,我知道当年错不在你,但我尚且说不出不恨你。”

“……”

“他若不记得倒好,他若有一日机缘巧合记起了,你便该知道,他和我待你的念头许是一样的。”


谢允身形一顿,随后温柔一笑,满是深情缱绻。

“我欠他的,抵命相还,他若是记起了要取我的命,我便亲自动手,省得脏了他。”



◇◇



夜里的凉城言冰云并不陌生,他几次三番来,都赶在漆黑一片的晚上。

树顶的寒鸦凄鸣,叫声嘲哳,远处有一伙人喝醉了酒。离得近了,便对他出言不逊。

“哟,这是哪家的小美人儿,这么晚了还不睡,等着哥哥呢~”

旁人哄笑,月光晦涩,倒是半点没瞧出他是个男人。

言冰云握紧了袖中匕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余光瞥见身侧之人朝他伸出手来。

只是还未待抽刃,便有另一支手臂将他拦腰揽了带入怀里,来人气力极大,言冰云下意识起了攻势,三指成钩直锁对方咽喉。

然而对方轻飘飘就将他按住了,紧扣他腕子的手环着他腰畔。

谢允胸膛贴着他脊背,心跳交缠快如擂鼓,遂颔首覆于他耳边低声安抚道:“是我。”


言冰云心下一惊,转身之时一个趔趄直摔进他怀中,谢允泰然将他接了满怀,随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朗声道:“夫人在这儿啊,让为夫的好找。”


他话音刚落,言冰云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声音,与午间梦里那个少年谢允的声调不差分毫,倒叫他连这轻薄的话也忽略了。

——“师父在这儿啊,让徒儿好找。”


醉酒的那伙人唏嘘调笑了一阵便勾肩搭背继续朝前走了,直说谢允好福气,气宇不凡,娶的夫人也是天人之姿。

谢允笑着道谢,体面极了。



半晌谢允才低头瞧他,左看看右看看,确保他安然无恙,才恋恋不舍将他松开,语气也不知不觉重了些。

“乱跑什么?我若赶不回来怎么办?”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言冰云皱眉。

谢允当真将朝中以一敌百的暗阁阁老养成个闺中小姐了。



“你去哪儿了?”言冰云问他。

谢允被问住,一句话捋了半天。

“我……嗐,我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到城中的秦楼楚馆找快活了呗。”他凑近了,故意道,“新出的桃花酒,你闻闻?”

“……”

谢允见他冷着脸不说话,尴尬地扯扯嘴角,挤出个自认明朗的笑:“所以方才的事,你不必挂在心上,也不用自责,原本就是我妄想了,你与我不过一场交易,你予我所需,我予你所需,什么动心不动心的,这般浑话,你权当我没说过。”

“……”

“言冰云,你只需知道,我是真心想疼你的,我……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也不想见你为难,你若是实在觉得恶心,我以后绝不碰你,但我们的交易照旧,你放心,我既答应你了我就……”


“谢允。”

他话未说完,便被言冰云打断了,对方凝视他的目光刺得谢允心脏骤痛。

他说,谢允,多谢你。


言冰云自己也不知道要谢他什么。

许是实在太多了。

谢他用心做给他的饭菜甜品,谢他给了他自小到大从未收到过的好意,谢他长久以来的关照,谢他的温柔,偏爱,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在意……

他只是觉得,想要说这一句,该说这一句。

而他原本最想说的是,多谢你喜欢我……


谢允心疼得要死。

他将言冰云用力揽进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处无声痛哭:“言冰云,别谢我,我担不起。”


是我负你,是我负你……



谢允倒下去之前,言冰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长虹长老的酒后劲颇大,谢允如今才算彻底醉了。


言冰云将他一路扶回店里,忍受着对方有意无意在他脖颈脸侧轻蹭,那股子桃花的酒香顺着他锁骨钻进他耳畔,沾染在他脸颊旁,留了抹浅淡的薄红。


直到他躺在床上褪去满身衣物,依旧拽着言冰云的腕子不放。


“言大人,我今日喝的酒甚甜。”谢允道,“甚甜……却是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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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看神仙谈恋爱,懂伐?

【博君一肖】乌衣巷(14)

◇◇



石墨♡.(补链接) 

补♡. 



言冰云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都做了些什么,不由有些气结,猛地将他推开,眼尾染上一抹桃红,捞着外袍胡乱往自己身上裹。

谢允扶额。

他这幅样子,撩人又不自知,捧着心意往方景安那王八蛋一个人身上扔,到现在还没被吃干抹净,无论宫中那位抱着怎样的私心,他眼下都归结于对方君子坦荡。

换做是他,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的。



◇◇



言冰云才醒,折腾了一遭,不免有些疲乏,然而此刻身上一片狼藉,挂满了方才情事留下的白浊,他坐在床上懊恼地皱眉,躺下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谢允支着下巴看他,觉得他气呼呼的样子也可爱得紧。


有人轻轻扣门,言冰云偏头瞧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球,蹦蹦跶跶地进门,又“嗖”地一声跳到他床上。

他这才看清,原是只长了两条尾巴的白色狐狸。

小狐狸用鼻尖儿蹭了蹭着他的下巴,正待往他怀里钻,下一秒就被谢允揪着尾巴甩出挺远。

言冰云未来得及去拦,就见那雪球落地蓦地化成个奶娃娃,小九鼓着腮帮子叉着腰破口大骂:“谢允!我x你大爷!你敢拽小爷尾巴!”


被点名的那位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儿,伸手将言冰云睫毛上粘的一根儿绒毛摘掉了,复才悠然一笑:“来的正好,去吩咐他们把权顷池的泉水烧得热些,你言哥哥要泡个澡。”

小九本还呲着满口尖牙,一听是言冰云要泡澡,咋咋呼呼就往外跑,嘴上兴冲冲嚷着:“言哥哥等我!”


言冰云见惯了这些个妖兽神仙变来变去的场面,是以并未受什么惊吓,只耸耸鼻子问他:“这孩子怎么阴晴不定的。”

“孩子?”谢允嗤笑一声,“他可不是什么孩子。”

“……”

“小九是青丘九尾狐之后,今年整好满五百岁。”谢允道,“他从前受过伤,断了几条尾巴,所以才一直长不大。”

末了又补充一句:“当心莫被他人畜无害的模样骗了,他若占你便宜,你可千万要告知于我。”

“你待要如何?”

“将他另两条尾巴也剁了,与你做件狐毛领子。”



◇◇



泡过了澡又用了晚膳,谢允颇贴心地给他做了碗桃花米酿,言冰云盘腿坐在谢允店中的美人榻上吃,百无聊赖同他闲聊。

“你店中生意似乎不怎么好。”

谢允颇委屈:“你来去随心,便当我店里什么人都能进,我在言大人那里当真极廉价。”

“你怎的这样想!”言冰云一激动,米酿溅出一些淋到谢允那件苏绣靠枕上,他慌里慌张拿手去抹,也没来得及,留下一小滩极醒目的痕迹。

谢允哭笑不得,苦笑道:“别抹了,好好吃。”


言冰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多少钱?我赔你。”

“言大人好阔气,动不动就拿银钱砸我。”

“不成么?”

“成。”谢允笑,“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么?言大人便是要在下陪您一夜春风化雨,我也是乐意至极。”


言冰云见他勾了唇,定定望着自己,那双眼里欲望深情都真切,不由想起那个昏了头做出来的梦。

“谢允,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什么?”

“我是说,你活了这么多年,没有爱慕过谁,没有找个人陪在你身边吗?”

谢允故作了然:“言大人,你这语气,像是在查我清白。”

“我……”言冰云心里发慌,还是咬着牙道,“我没有,我就是好奇。”

谢允想了想,起身走过去于他跟前蹲下,仰着头细细揣摩了他的表情,一眼便看出他言不由衷,遂有些欢喜:“没有,谢允只喜欢言冰云。”

“……”

“那你呢?言冰云,你可曾有半分喜欢过我吗?”

“我……”

“我不和旁人比,哪怕就是一点儿心动也成。”


有吗?言冰云不知道,他心里喜欢这个概念其实很模糊,他固执认为他喜欢景安,倘若这样对比下来,他对谢允的感觉和对景安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不想骗他,于是很认真地在思索这个问题,却忘了此刻长久的沉默才最伤人。


末了,谢允扯扯嘴角展颜一笑,伸手揉乱了他的长发。

“罢了,不用告知我。”他道,“原本你在这里,我就很知足了。”


他说,言冰云,不要害怕,我一直守着你。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何时回,言冰云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手中的米酿凉透了,入嘴有些微微发苦,才一仰头喝光了。

放下空碗,他心头莫名气闷,白日里睡了一下午,眼下又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于是他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准备到城中四处转转。


◇◇


谢允冲动之下出了门,他平日里气定神闲嘴上一万个不在意,如今切切实实摸到了人家的答案,心里反而难受得要命,可刚踏出巷子他又开始后悔,怕言冰云担心,也怕他自责。

他想扭头回去,又想起对方那张犹豫不决,写满了为难的脸,脑子登时乱做一团。

他想寻个地方静一静,若能醉一场便再好不过,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跳了一个又一个场景,天地间却找不到旁的容身处,最后谢允捏了个诀,直奔了九重天。


◇◇


谢允那日给言冰云讲了那个种桃花的老神仙的故事,对方问过他可与那神仙有瓜葛,他当时顿了顿告诉他并不相熟。

可事实是,那神仙从前待他厚长贤师,还与他说过亲事。


无妄山的小道九曲八弯,一路桃花开遍,漫山遗香。

谢允走到山中小屋前停下,对着门前那棵桃树枝上坐着的白胡子老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恭敬道:“长虹长老。”


“你小子,许久不往我这里来,回回来倒都能赶上我酿了新酒。”长虹将摘来的桃花拢到一处,低头啐道,“长了个狗鼻子。”

谢允只笑,利落接下他凌空抛来的酒壶。


“尝尝,你上次说桃花的味道太淡,我便又改良了一番,闻着正香浓。”

谢允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露出个极其难以言喻的表情。

“太甜了。”

“多事!”长虹不悦道,“不喝拉倒!旁人想喝还喝不着呢!”

“是是是,长虹长老说的是。”谢允赔笑,“是弟子愚钝,不解风情。”


他说完这句,二人俱是一愣。

谢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长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


桃源的人,心思细腻却也单纯,饶是长虹这个活了许久见惯了人间风月的,从前也未觉谢允和言冰云之间有何不妥。

他心中还隐隐赞叹谢允知恩善报,是个尊师重道,颇为孝顺懂事的后生,是历届弟子中当得起桃源首徒的不二之选。

直到他亲耳听见谢允在大殿之上当着众仙的面对言冰云说:“弟子愚钝,不解风情,敢问师父,情之一字该做何解?”

他方知,原本那深厚情意里,是没有师徒二字的。


◇◇


谢允下山历练的最后一日,九重天传来懿旨,天帝那位娇蛮名头响彻六界,掌管人间纺织的小孙女,闹死闹活地要嫁与言冰云。

他那个师弟,平日里自我惯了,不喜欢的事谁也强迫不得他,是以他头也不抬,懒懒地回了句:“滚。”


在场的众人皆是凉气倒吸,来传旨的小天官儿火冒三丈,指着言冰云直骂他大逆不道。

“你这穷乡僻壤的下流散仙!小天孙要嫁与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你们桃源名声是响,却可还记得如今六界之主是谁!一个个儿的都要造反不成?!”

“六界之主?”言冰云拨了拨头顶的钗,端得万种风情都在他眼中,说出口的话却冷得人牙尖儿打颤,“谁给他的脸?”


长虹想拦一拦他,却最终也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好,他最知他的性子犟,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眼下这个局面说多错多,况且,他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桃源一千多号仙者,还抗不得一个狗屁懿旨不成?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突生变故。


言冰云披着头发衣冠凌乱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擦一把刚得来的灵剑。

他见言冰云这模样吓了一跳,手上一颤,锋利的剑刃便划破了指尖。


他久违地又喊了他师兄,抓着他的手,茫然又无措地同他讲,师兄,谢允出事了,我寻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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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儿小伙子们??来,听姐姐的,你点评论,点评论就有故事了,你姐不配有评论吗???

你不评,我不评,他俩啥时候有激情?

【博君一肖】永无乡①

⚠︎现代异能

⚠︎妖怪返祖

⚠︎六岁年龄差


先生


我想由衷称赞你,是贫瘠之地独自盛开的玫瑰,是偷走所有日出光亮坠落凡间的晨星。


你让我久生混沌依旧心甘情愿歌颂爱与善意。

你让我停笔便惭愧于用来书写你的文字浅薄。

我的灵魂悬于刀刃之上。

我在神秘梦幻的小岛中囚了三寸赤裸。


你那么漂亮。

你要一直做我的永无乡。


——王一博



极乐岛上的日落比城市里要早上许多,肖战趴在老式公馆露天阳台的栏杆上抽烟,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就悄无声息地藏匿进他的发丝里。

枫红褪尽明月初升的时候,有穿着燕尾服的执事来给他送极乐之宴的请柬。


“肖先生,我们老板让我转告您,这次的拍卖各方势力都在,人多眼杂,他眼下有事耽搁着,会到的晚一些,您自己务必小心。”

肖战捻灭了烟,伸出两根手指接了,露出个颇为得体的笑来。


“替我谢他。”


岛上的执事训练有素,但丝毫不妨碍被他清冷出尘的气质惊艳,对方出神片刻,才弯了弯身子朝他鞠了一躬,颇难舍地退下了。



肖战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马尾,将请柬揣进熨烫平整的西装,路过晚宴门厅的时候,又拾了朵案上的红色玫瑰插在胸前的口袋。

路人在他身前来往,举杯的空当都拿眼神朝他这边瞄,不知是在看他,还是看他的花儿。


肖战坦然在那些目光中周转,最后径直上了楼梯走到二楼雅间坐下,才曲起食指揉了揉鼻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花粉过敏。

然而以花掷物一直是极乐岛上的规矩,这极乐之宴的由头也实则有些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是富甲商贾拍卖好物,实则暗地混杂着人口交易,从暗网挪到声色犬马的老式宴会厅,借着昏黄的灯光掩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多如过江之鲫。

拍卖的规矩倒简单明了,若是行间哪样东西看中了,就将手中的花抛到物品池里开始竞价,东西自然是价高者得,可那些已然抛出去却未出够筹码的,便也没法子再进入下一轮的买卖了。

是以掷花前,需得慎重再慎重。


满座高朋,人影攒动,肖战不爱交际,将自己隐于光线稍暗的角落里休憩。

桌子上摆着侍者递来的酒,他不太能喝,只低头小小地抿了一口,而后闲来无事将杯子举起,顺着透明的红色液体百无聊赖打量头顶上方的灯。


过了许久,楼下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被簇拥着进门,肖战抬眼望过去,最先瞧见的是对方一头醒目的白发,再往下,是那张始终和颜悦色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笑脸。


他敛了睫毛,垂眸间瞳孔的颜色变成了刺目的腥红,老式吊灯随着他瞳色变幻明灭了一瞬,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白发男人勾着嘴角朝他挑了挑眉。

身份特殊,肖战不想暴露太多,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暗示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继续晃着酒杯,听见对方赔着笑同大伙儿致歉。

“实在不好意思,老宅这灯年岁太久远了,接触不良是常有的事儿,诸位不必惊慌,请落座吧,拍卖会的第一样物品已就绪,即刻呈上。”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肖战惯常觉得贾庄虚伪,但那虚伪成了常态的时候,倒也就觉察不出什么别扭来了。


前半程无聊,净是些小打小闹,肖战陷在真皮沙发里险些睡着。

中场休息的时候,贾庄偷偷摸过来坐到他旁边,小声同他道:“你要的东西,我替你验过了,倒数第二个就是,前面这些不用理。”

肖战抵着额头,闻言颇有些意外:“这么稀罕的东西,居然不是压轴。”

贾庄懒洋洋抻了抻胳膊,一脸高深莫测:“压轴的那个,自然得是最稀罕的。”


这话堪堪勾出肖战三分兴致,引得他不由坐正了身子。

“奎山镇守屠鬼刀的五行阵被破之后,五行之一的崆峒镜失踪迄今已三百年,眼下突然临世,据我所知的几方势力明里暗里已经争破了头,我被我们家老爷子催命似的赶鸭子上架,晕船吐了一路。如今你告诉我,还有样东西比这玩意儿更稀罕……”他敲桌面的食指一顿,“玩儿我呢?”

贾庄没憋住乐:“嗐,这世上总要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嘛。”


下半场开锣的时候贾庄也没走,喋喋不休地挨个儿给他介绍底下物品的行情。


“这套符箓是从湘西赶尸一脉的独苗手中淘来的,对方走投无路,全身上下的家当加在一块儿还不如我一顿早饭钱,这一套符上到杀人诛心下到趋吉避凶,我给了他两百万。”

“赔本买卖,没辙,谁让我心好。”

“啊……还有这盏鲛人泪,听说同时服下它的人便可生生世世永相倾慕,许多贵族家的小姐今日都是冲它来的,我倒觉得无趣,还不如春药来的实在。”

“这个厉害了,我走了许多地方的古墓,也只找到这一尊,千年古尸,不腐不朽,容貌与在世之时别无二致,啧,那脸,那身子,果然美人到哪儿都是美人。”

“还有这个……”


肖战任他独自在旁侧滔滔不绝,偶尔搭上一两句话消遣,这晚宴似乎才稍稍显得有趣一些了。

是以崆峒镜登场的时候,肖战有一瞬间恍惚。


他目力极佳,所在的位置视野尚好,放眼望去一直安静的几处隔间都开始暗中动作起来。

崆峒镜置于巴掌大小的木盒里,被侍者捧着展示了一圈又归于场中,这厢竞价便开始了。

肖战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越涨越凶,扭头对贾庄开了个云淡风轻的玩笑:“我怎么觉着这玩意儿我就是有命拍下,也没命将它带回去呢?”

“啊……可能性的确不大,也无碍,好歹同窗十二载,你若是死在我这儿,哥哥念旧,会给你收尸的。”


肖战也不恼,待到数字终于涨停,1后面已经跟了十多个0,满堂坐立不安中,他倚到二楼隔间的栏杆前,伸手抛出最后一朵花。

拍卖台上一锤定音,这传说能窥见天命的崆峒镜,便成了肖先生的囊中物。

他在无数道如针芒的目光中重新落座,听见贾庄拍着手同他道恭喜。

肖战面无表情挑了个眉:“要是真心的,不如打个折,给个亲友价。”

贾老板嘴角一抽,立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白送你算了。”


二人打趣间,下一样拍品被推进场,贾庄推推肖战的肩膀,示意他往下看:“喏,重头戏啊肖老板。”

肖战斜睨了一眼,发现场中摆了个四四方方的劳什子方块儿,商务车大小,被黑布遮着,密不透风的。

他还没来得及好奇,黑色幕布就被人从两侧掀开,露出底下盖着的一座厚重铁笼。

那笼子的每一根铁条都有成人手臂般粗细,看起来颇为牢固,当中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只着了件破布烂衫的少年,脖子上套着条同样坚实的铁链,少年抱着膝,将脸埋在手臂中间,露出一双凶狠却灵秀的眼睛四处打量。


只能瞧见半张脸。

可那半张脸俊美,冷艳,带着不羁的野性,足以令在场的人惊叹了。


肖战被小小地惊艳了一下,不由问道:“什么来头?”

“《山海经》看过吧?白泽后人。”贾庄得意极了,声音因为激动兴奋掺杂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这可是最后一个正统血脉。”

“狼啊……”肖战念叨这一句的时候,笼中少年刚巧朝他这边望过来,似乎是认出了贾庄,迸发出两声凄厉的低吼,暴戾非常。

贾庄满不在意撇撇嘴:“这小子,用了三倍剂量的软骨针才老实,你还别说,神兽的体格就是不一样。”


后面的话肖战没细听,他看着那孩子在围观的目光中不适地徘徊,不时发出两声不安的呜咽,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怜悯。

哪里像狼了,分明是只狗崽子。


屏幕上转动的数字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果然是压轴,连价钱也不叫人失望。

肖战探着脑袋,想看看这家伙最后落到了哪位有钱的主顾手里,最后自那些人中间,站出个脑满肠肥的猥琐男,西装前襟的扣子被撑得摇摇欲坠,头顶稀疏的头发油腻腻贴在脑门,咧着满嘴黄牙在笼子前站定,搓着手喊他宝贝儿。

肖战瞧瞧他,又瞧瞧里面关着的少年,登时有些反胃。


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眼下拍得了崆峒镜已是自顾不暇,但鬼使神差的,仍是出声喊了一句。


“这位老板,劳烦您稍等。”



笼子被黑布遮盖得太久,少年一时间还不太适应宴会厅里明亮的光线,但犬类的耳力是极好的,人群中蓦然一阵清冽好听的声音响在头顶上方,他寻声转过头去,于漫天模糊光点中,望见一双绝美的眼睛。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辗转见过许多生灵,鹿的眼睛澄澈,猩猩的眼睛深沉,鹰的眼睛锐利,但都不及这双。

如炎夏沁凉的湖水,如冬夜燃烧的篝火,好看得惊心动魄。

那人嘴角噙着笑,明媚得比这光线还要刺目。


“咱们商量商量,把他让给我如何?”他歪着脑袋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我出双倍价钱。”

“不让不让,你是……”男人满脸不耐烦,只是话未答完,便瞧见肖战眼瞳里一瞬间淬了抹难以言喻的深红,幽如深渊,似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了吸进去一般。

头脑不禁开始混沌起来,像是陷进了无边无际的纯白里,不知来处,不知归路,不知所图。


肖战定定望着他,语气轻快,却透着十足的不容置喙:“这个人我带走了。”


言简意赅。


那猪头老板起初目眦俱裂,滔天怒火如山雨欲来,后来又像遭了什么特别的状况,拖着肥胖的身子往一旁让出几步,近乎机械地点点头,木讷道:“好。”

肖战满意了,回身见那孩子直勾勾盯着他看,愣了一下,又温温柔柔朝他一莞尔:“吓傻了?别怕,没事了,我在这里,不叫他们碰你。”

少年眼尾还透着殷红,极不舒适的样子,肖战像是才想起什么,瞳色又一瞬变化,屋里的光也随着暗了三分。


“你们狼的眼睛,都是在暗处更舒服吧?正巧,我也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少年于震惊中回过神,见他蹲在笼子前,不知从哪儿又拾起一朵开得正娇艳的玫瑰递他,“所以……狗崽子,跟我走吗?”



自然是要跟他走的,他对面前这个人有种难以言说的欲望,从见到这双眼睛的一瞬间,那种欲望支配着他,恨不能将对方茹毛饮血,生吞活剥进肚子里去。他甚至想象得到自己的牙齿划开他脖颈处血肉的声音,但又不满足于此。


他想弄明白这欲望的成因。

他对肖战有着十足的好奇。


于是他舔了舔唇角,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束花。

他的花娇嫩,柔软,美艳,却不足他万分之一香甜。


白水


第二天◎白水


@林中遇【暂退】 




你是宿醉之后,摆在我床头那杯白水。



肖战在梦里参加过无数次王一博的婚礼。

美丽动人的新娘,觥筹交错的喜宴,来祝贺的亲友堆着满是祝福的笑脸,他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王一博摩挲手上的戒指重复念着一首诗。

他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如同地狱深处来索他魂魄的鬼魅。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

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

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肖战坐在距离婚礼舞台最远的一桌,遥遥朝他敬了一杯酒,于丛丛掩映的玫瑰中间无声落泪,最后起身走了。

即使是在梦境里,那种令人心悸窒息的感觉依旧清晰可寻。

林白的《过程》,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爱的一首诗,分手那天,他把这首诗誊抄在纸上塞进王一博手心,被对方圈进怀里伏在耳边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念与他听。

他说王一博,你将来如果结婚了,千万不要告诉我。

王一博顿了很久才答他,好。

那日醉酒,在与天地周旋的朦胧间,肖战仿佛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哽咽。



后来彼此的境遇如同大刀阔斧,将儿时老旧四合院劈成无数碎片和一捧一捧的黄土,随着醒目的“拆”字一道,被丢进时光的熔炉当中,但在依旧清晰如昨的记忆里,肖战记得,王一博家的院子里有一棵高耸的桑树,一到夏天,王爸爸就会在树上吊两个秋千,喊肖战到家里来玩。

桑葚清甜可口,多得一个夏天都吃不完,王妈妈惯常爱留他在家里吃饭,做他最爱的水煮肉片。


肖战打小长得就漂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笑起来脸蛋圆圆眉毛弯弯,活像年画儿里跑出来的小丫头,又喜庆又好看。

王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抱起来就不愿意放下,跟肖妈坐在一块儿择菜,她沉沉叹了口气:“你这生得要是个姑娘,这儿媳妇我说什么也得跟你定下!”


后来这话不知道被谁家的小猴崽子听去了,一传十十传百,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逢人见了肖战就跟王一博说,快看!你媳妇儿来找你了!

王一博不以为意,见肖战一言不发在一旁生闷气,又抬手戳了戳对方气鼓鼓的腮帮子问他:“干嘛啊你。”

“他们说我是你媳妇!”

“说就说呗,你还能真是啊。”


青春期的男孩子,自尊心强好胜心也强,肖战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就呛回去一句:“我就真是了怎么着!”

王一博一怔,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真是就真是呗……”


打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微妙了许多,王一博会在上学放学的路上主动接过他的书包,早餐给他多带一瓶牛奶,坐公车人多,他就一手扶着吊环,另一手扶着栏杆将他圈在胸前。

彼此谁都没讲过在一起,但王一博理所当然地做了超脱朋友,发小,哥们儿身份以外的事情,他从小到大话都不多,是实打实的蛮干派。


高中的时候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肖战喜欢画画,成了艺术生,课业负担也少了一半,他彼时出落得越来越好看,身材高挑,人也温柔,全校喜欢他的小姑娘多得不胜枚举,书包里的情书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惯会在回家之前处理干净,偶有漏网之鱼,被王一博发现了就会和他赌气。

情书这东西,他收得多写得也多。

脑袋埋在课桌上高高堆砌的书山后面,写给王一博。

可他一封都没有送出去过。


他不知道,王一博也给他写过。

他是不想送,王一博是自觉拿不出手,觉得字太丑,觉得纸普通,觉得词藻不华丽,他知道自己写的那些在肖战收到过的情书里并不出挑,无数次懊恼地将纸揉成一团再摊开,最后都摆进柜子里面落锁。

锁上了少年桃红色的迷恋和爱意,那是他全部的隐秘心事。



他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的架了。

可能是工作后的琐碎压的人喘不过气,可能是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暧昧,也可能是肖战去相亲,被王一博质问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你给不了我未来的王一博,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这样见不得光。”

王一博妥协了,他抱着肖战念了一夜的诗,然后听话地离开,自此再没出现。


生活里消失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是种什么感觉呢?二十多年形影不离,肖战形容那种疼,像砍掉了惯用的右手。

他顺了世俗的势,交往过两三个相亲对象,那些人在他生活里来来去去,各有各的浓墨重彩,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办法对她们付出热情,也说不出什么漂亮情话。

于是她们离开的原因也极简单——你不爱我。


后来他爱上了喝酒,在无数个城市中间周转,对过往避而不谈,他喝醉了总能梦见王一博结婚的画面,他在他的梦里,人生已然完整。



多年以后故地重游,那棵老桑树被砍得只剩下个墩子,四周高楼林立,肖战坐在树墩上面逗弄脚下的蚂蚁,一抬头就看见了王一博。

对方比想象中还要冷淡,他尴尬道了声好巧,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被王一博拽住了胳膊。

“去喝一杯吧。”王一博这样说。


中间发生了什么……肖战断片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家里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床前摆了杯白水,他随手抄起,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舒服一些。

王一博端了碗黑米粥进门的时候把肖战吓了一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为什么在这里,一扭头瞧见桌上有几封零落散开的信,慌忙将它们收进怀里。

“你动我东西干嘛!”

“抱歉,我看到写了我的名字。”

大概率是前两天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来忘了放回去,顺手放在桌子上的。


几年没见,王一博身上多了些压迫感。

“肖战,我以为没了我你会过得更好。”他说,“可你没有。”

“都分手了,就别说这个了吧。”

“分什么手?我们连在一起都没有过。”

肖战气结:“哦,那算我自作多情,您还有事吗?没事赶紧滚,我要睡觉了。”

“我不滚。”

“……”


“肖战……我,我当初从来没有好好问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现在想问问你……我想问问你……”



“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想陪你走完那个《过程》,从四月蔷薇,看到大雪弥漫。”



肖战笑,见他无比认真的模样,又敛了敛神情。

“我考虑考虑,给你个安排个实习期。”

“实习可以,工资照常发就行。”

肖战一瞬间瞪大了眼:“你搞错没啊王一博?是你在追我!你还想要工资!”

“要的。”王一博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在他嘴角猛亲了一口,又重复了一遍,“要的。”

“你……”

骂人的话没说完,肖战察觉腰间一凉,探进一只作恶的手,他抬头,那双手的主人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是未做掩饰的赤裸爱意。

“肖战,奖金可以吗?忍了好久。”




喝过了撕喉的烈酒,宿醉后摆在床头的那杯白水,足以度平生吧……



野猫


第一天◎野猫


@林中遇【暂退】 




“你猫毛过敏吗?我是说……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王一博觉得,他似乎不应该和肖战那样的人走得太近,他太乖了,乖,还小古板,年纪轻轻的讲话总透着一股子枸杞味儿。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很好笑,勾了勾唇角,噗嗤一声乐了。

枸杞……

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儿,也亏他想得出来。



借着透明落地窗,王一博又瞧见了那只深蓝色眼睛的白猫,小小的一团,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胡同口的路灯坏了一个,整条街数他这儿最亮,有光的地方暖和,所以那只猫已经连着来三天了。王一博杵在吧台后面一边看它一边拿了个打火机在手上把玩,最后百无聊赖点了根儿烟。

他有种错觉,那只猫似乎也在看他。


今天周一,酒吧客流不多,夜班的小张傍晚跟他请了假,王一博临时调不出人手,只能亲自坐镇。

屋里的暖气烤得整个人昏昏欲睡,他低头看了眼表,凌晨两点四十,以往这个时候他早该回家了。临来时还开了电热毯,他只颅内幻想了一下光不出溜钻进被窝里,身体被温热包围的神仙触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可靠墙喝得醉醺醺东倒西歪的那伙儿人还远没有要走的意思,骰子摇出了孙猴子耍棍儿的气势,王一博叹了口气,掐了烟,趴在吧台上打游戏。


一把终了,他懊恼地把手机往桌上一甩,瘫在椅子上偏头骂了句废物。

“操,一个都带不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王一博这才注意到,手边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本书。

他随意拿起翻了翻,扉页上用行云流水的漂亮字迹写着——“肖战”。

王一博心跳漏了半拍,他错愕地揉了揉胸口,觉得大事不妙。

不过才一个名字而已……

不过才见了一面而已……

……

……

……


妈的,真没出息。



王一博老早就听说过肖战。

市一中最受欢迎的校草老师,长了双男女通吃的桃花眼,上到调皮捣蛋的小混混,下到青春期叛逆堕落的小姑娘,都能让他教育得服服帖帖。

王一博那个被家里惯的无法无天的表弟来店里找他玩儿,托着下巴满脸花痴地对他说,我们肖老师可牛x了,唱歌好听长得好看又会画画,花钱请我们吃东西从来不心疼。

王一博狠狠掐了把他的耳朵:“你哥请你吃东西也没心疼过,你丫怎么从来不夸我?”

王勉拍开他的手,一脸认真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肖老师漂亮啊,特别漂亮!”


后来没过多久,王一博就见着了那位“特别漂亮”的肖老师。

他穿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刘海乖巧地伏在脑门儿上,笑起来的时候甜得要命。

他还记得肖战的声音温润明亮,被三三两两半大小屁孩围在中间打趣,慢吞吞吐出一句:“别这样。”

尾音婉转,融了三分笑意,明明一本正经却怎么听都像在撒娇。


最让他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墨黑的瞳孔在光线底下还透着幽深澄澈的蓝,像纤了把钩子,仿佛一对视就能被拖进那两座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心底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抬头就瞥见王勉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对方走近了,颇得意地问他:“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王一博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没人知道,他有多吃这一挂。



王勉拉着肖战在吧台坐下,指着王一博跟他介绍说这是我哥。

肖战于是朝他微微点头,又起身和他握手,要多礼貌有多礼貌。

太乖了,王一博内心蓦然升腾起一丝强烈的,作恶的欲望来,他前倾着半个身子探出吧台,凑到他跟前柔柔问道:“想喝点儿什么?”

肖战愣了几秒,抿了抿唇道:“嗯……牛奶吧。”​

话音刚落,周围登时嘘声一片,王勉苦着脸问他:“不是吧肖老师,养生局啊?”

“小孩子不能喝酒。”肖战转头又和王一博强调,“麻烦给他们果汁,谢谢你。”


王一博撑着脑袋看他,王勉那猴崽子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好看到人神共愤的。

几个小伙子接了果汁一哄而散,只剩肖战独自坐在吧台上等那杯牛奶。

王一博想了想,突发奇想给他做了杯特调。


肖战只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激动之余拽了他的袖子,舔了舔嘴唇问他:“这是什么牌子的牛奶!好喝!”

“博君一笑。”王一博盯着他溢出嘴角的纯白咽了口吐沫,补充了一句,“外面买不到,只有我这儿有。你想喝下次还可以来。”

肖战咧嘴乐了,眼波流转,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他这一笑正应景,纯白里又粹了几分多情,妩媚却不妖气,好像是他身上特有的一种吸引力。

王一博想起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原来这世上是存在褒姒那样的美人的,让人忍不住想把所有的一切悉数奉上,江山给他,我也给他,通通都给他。


杯子空了大半了,肖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专心喝“奶”,半句都不与他多说,王一博没辙,只好自己没话找话:“带学生来酒吧,没问题吗?”

“他们没告诉我是酒吧。”肖战说到这里似乎还有点委屈,“你不会要举报我吧?”

王一博笑着逗他:“哦?可以举报吗?”

“可以的吧……你毕竟也算是学生家长……”

“那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再考虑考虑。”

“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肖战起身,为表诚意,朝他鞠了个九十度的标准躬,没成想咚地一声磕到了吧台上。

那响声在熙攘的音乐鼓点里也是惊天动地,他揉揉脑袋,在王一博震惊的视线里晃晃悠悠坐下,低声咕哝了一句“好困”,就头枕着胳膊睡死过去了。


王一博轻轻推他也没推动,一瞬间有些难以分清他是真的喝醉了,还是方才那一下把脑袋撞晕了。



肖战就这么被王一博“捡尸”了,后来的事情,王一博总结了一下,是肖战先动的手。

他用那双迷蒙的眼睛含水地盯着他就足够他失控了,更何况对方又有意无意在他下巴上轻轻舔了一下。

王一博对这事儿没什么好避讳,他是做好了负责的准备才和肖战上床的,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



他这中间去学校找过他,可王勉说他请了假,他知道肖战可能在躲他,后来他又安慰自己当成一段露水情缘,洗脑式地反复告诫自己肖战太乖了不适合他。

但似乎是王一博身体里某种不能抑制的冲动在作怪。

他满脑子都是肖战双腿勾着他的腰,仰着脖子同他索吻的画面。

他腰部的线条柔和,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胸前的饱满和屁股的挺翘都在他记忆中肆无忌惮地狂舞。



“靠,你是妖精吧?给我下蛊了?”



王一博对着书上“肖战”那两个字低低骂了一句,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察觉身下那东西已经不争气地站起来了。

好在人走得干净,否则一世英名毁于一硬。

他说都说不清。



锁门的时候,那只猫抬头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间,王一博意识到那双眼睛熟悉得要命。

有种荒诞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于是他脱口而出喊了一句:“肖战?”

“……”

王一博扶额。

“我他妈一定是疯了。”


然而没走出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他。

“王一博。”

那声音温润明亮,因为激动还噙着丝微弱的喘息。

他说,你终于认出我啦。


“你猫毛过敏吗?”肖战扣了扣指甲,半晌才鼓起勇气继续问他,“我是说……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

“天气太冷了,你被窝好暖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