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令

【禁一切形式二传二改,禁搬运,不授权】
人间无趣,但有先生你。

【博君一肖】乌衣巷(15)


◇◇


谢允体内时有浊气暴动,整个桃源除了言冰云,长虹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他那个倒霉师弟不愿意声张,只在私下同他讨禁书阁钥匙的时候提过一两句。

他从前也劝过他与众长老们一道商议寻个解决之法,可言冰云一抬下巴,态度诚恳地将他们贬得一无是处。

“商议?何用?”


他一脸真诚地发问了,长虹却无论如何答不上来。


想来也是,谢允这位心尖儿上的师父是世间最好的医师,既是此前在他身上试过无数种方法都不见成效,且需要到阅览禁书的地步,旁人拿这浊气就更没辙了。


“你先别急,许是有什么事情将他耽搁了未回信也说不定。”

言冰云摇头:“他下山第七日,我派去了一叶山茶。”


长虹闻言一怔,他许久未听到过这名字了。


那一叶山茶,原是言冰云年幼时独自所创秘法,他从小就性子孤僻,同龄人扎堆抽陀螺放风筝抓野兔的队伍里总也见不着他身影,不过这孩子倒是爱看书,房门一关废寝忘食,天南地北什么书都看,看乏了便自己同自己说话解闷儿。师兄弟们大多觉得他行为怪异,平日都对他避而远之。

那年圖山山怪横行肆虐,师尊要他带一些弟子前去除祟,临走时偏要把言冰云安排入其中,要他一同前去实践历练,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后被妖风卷入一处崖壁之下,因平日里便无人在意他,是以同行的队伍中有人发现他不见的时候,已是三天之后。


大伙儿都说,他活着的希望渺茫了。


然而正是第三天,空中飘来一朵散发着柔柔光亮的雪白山茶,一个稚嫩虚弱的声音自花中传来。


他说,师兄,你们别走,随花行,救我。



长虹始终记得那个画面,瘦得像个皮包骨的孩子抱膝蹲坐在悬崖下一处凸起的石壁上,他受了伤浑身是血,身前悬着朵与引路的山茶一模一样的花。

崖下的风凛冽刺骨。

他难以想象一个龆年之年的孩子,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裳,如何忍受着寒冷和饥饿,在无助又绝望的逆境中修成了一叶山茶这等品级的秘术。


他给这秘术取名一叶,他说,这世上事,大多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可山后亦有洞天。我便要用这障目的叶子平了那山,堂堂正正踏这人间。


只是打那之后,他再没有拿来用过了。

许是依旧无人可说。


长虹当年见识过,便知那花能密语亦能护体,必要时可时时回报主人方位。

按理说,应当是怎样都不会沦落到失联的地步的。

可言冰云面色苍白声音发颤,说是昨夜谢允身子不适早早睡了,今晨醒来,连花带人便都不见了。


“我试过将一叶山茶召回,可周身劲力运行起来便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般,没有波动,也没有回音。”

长虹捋了捋胡子,思忖道:“以谢允的法力,不至于将自己陷于险境,不若我们再等等?”

“等不了了师兄!他近日浊气频繁暴动恐有不测,我必须马上下山寻他!我……”


他话未说完,窗外突然雷声大作,朵朵乌云压顶,将前一秒还青云朗日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言冰云和长虹一道出门勘探,发现最大的那团云中有成群的黑气流窜,未待言冰云摸清根本,就自云端掉下个周身浊煞的谢允来。

言冰云飞身去接,将人抱进怀里才发现对方昏迷着,浑身上下绵软无力却烫得骇人。

他吓了一跳,两指一并抵在他额间为他疗伤,可那源源不断的法力输进他身体里就像一阵烟似的尽数消散了。


但他又在谢允体内探到一样极为熟悉的东西,那朵消失了的茶花,此刻正在他心口处悬着,隐隐护住了他大部分心脉。

而后言冰云眼见那漫天黑气直直奔着谢允冲将过来,将他弹出数丈之远,没入体内不多时便不见了。


◇◇


天帝亲自率领万众天兵前来拿人的时候,言冰云正在谢允床边握着他的手同他讲话,长虹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许是像儿时自言自语那样,左右他的心思是谁也拿不准的,他懒得猜,也猜不出来。


天帝在桃源外死守,命人来下罪诏,说谢允私闯魔族四方域,放走了仙魔之战浩劫后关押在此处的一众凶兽,罪大恶极,已是难恕。如今便要将他带回去,以天雷斩之,魂消肉匿以儆效尤。


最后八个字,像是狠狠碾在了言冰云的心口上,那一战,他杀红了眼。

长虹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模样,年幼至今与他不多的回忆中,他这位师弟天降英才,一直是冷冷清清的,他话不多情绪也不多,惯常爱摆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若非生得好看,该是十足的欠揍。

却原来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会生气,会冲动,会为了护一人周全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允做错了事,我这个做师父的难辞其咎,我不连累旁人,此事与众仙无关,言冰云一人足矣,来战。”

他立于山门手执长剑斩于阵前,身后桃源众仙连出手的机会也无,便叫他以一己之力屠了千数天兵。

可那天兵络绎不绝,倒下一批很快便有新一批朝他杀过来,天帝悬在云端之上,慢悠悠地开口:“寡人手下天兵数以百万计,你以为仅凭你一人就可以力胜?”

言冰云充耳不闻。

他于是又道:“言冰云,收手吧,哪怕今日你赢了,寡人明日还会来,后日也会来,你不为你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弟们考虑,也该为那些将你视若明珠的弟子们考虑。再不济,也该为你那个好徒儿想一想……你还不知道吧?他体内封着当年魔尊的天罡煞气,乃魔族皇室的乱党余孽。”


言冰云蓦然一愣,停下手中翻转的剑花,蹙紧了眉抬头看他。


“这就对了,我可以保你桃源太平,也可以许你徒弟不死,若你同我孙儿成亲,我们自此便是一家人,到时谢允的生杀,便全部掌握在你手中了。”


长虹在身后瞧着他,他以为言冰云会反抗,会讥讽,会刻薄地出言驳斥。毕竟那才是言长老一贯的行事作风,但他意外地瞧见言冰云扔了剑,背过身朝谢允在的方向走了。

“半月后,我们成亲。”



天帝收了兵,上天庭开始忙忙碌碌准备起喜宴,玉盘珍馐,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宝石仙丹,天界送来的陪嫁堆满了言冰云的院子,他不予安置,也不给眼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谢允整整十天。

第十天,魔气完整融汇进谢允四肢百骸,气海平静,再无汹涌波澜。


他施然张开眼,头脑昏沉间,瞧见言冰云趴在他床头睡着,对方长睫落影,眼底一片暗色,看起来憔悴极了。

谢允心疼地将他几缕落发握在掌心,伸出另一只手去碰他的眼睛。


他似乎又瘦了,脸颊凹进去,更显纤细羸弱。

言冰云一直是这样的,闭着眼睛的时候柔软沉静,可那双漂亮的眸子甫一张开,眼波流转藏着万千银河,便衬得这张脸冷艳得不可方物,让人不自觉便泥足深陷了。

他的师父,顶着这样一张世人垂涎的美貌,却将冷漠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谢允心中,却也是这旁人口中不近人情的言长老,在他最无助艰难时刻给了他一块糖,在他孤苦无依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在他被抛弃被欺辱被轻视的时候,同他说了这一生唯一一句“真心喜欢”。

他最知道他的心口不一,最知道他那张凉薄的面皮底下,藏着的那颗赤子之心是如何灼热。


如何……如何叫他不喜欢……


“师父……”

谢允摩挲至他唇边那颗黑痣,心下情难自控,俯身于他唇间辗转流连,而后他抬眼,瞧见言冰云不知何时醒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满是慌乱震惊之色,他未松开,觉得他这模样可爱,心底顿生柔软。

疼爱得狠了,他又轻撬开他的牙关,逮着他的舌尖重重吮了一口,沉吟片刻,低声笑了:“师父可想我?”

言冰云神色木然地望着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谢允手背上。

谢允一时慌了神,他手忙脚乱替他擦眼泪,无措极了,最后柔声哄他:“好了好了,你别哭……乖啊,我没事了。”


言冰云不理会他,撑着床站起身,脚步虚晃着后退了几步,转身欲走。

谢允坐在床上,见他表情有些不对劲,自身后牢牢握住他腕子,焦急道:“师父去哪儿?”

言冰云由他牵着,头也未回地叹了口气:“谢允,四方域的门,可是你打开的?”

“是。”

“镇压凶兽,可是你放走的?”

“亦是。”

“我需要个缘由,你为何这样做?”

“我……我不知……当日浊气暴动,胸口没来由一阵剧痛,醒来之时就已经身在四方域了,混沌中人声吵闹,遇见了什么人,做了哪些事,我是真的不知。”


如此言冰云便推演出了大概,应当是他被封印于体内的天罡煞气觉醒了,身为魔族王室的后人,寻到四方域,响应昔日豢养凶兽几乎是本能。


言冰云又问:“你说的句句属实?”

“你知我从不骗你。”

“好。”


谢允没弄明白他那句“好”是什么意思,只从握着他的腕子改到牵了他的手,依旧忧心忡忡,软软唤了声:“师父……”

言冰云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直面他。


“谢允,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即日起,便要去天门山下的伏魔塔中静思己过,不会太久,我会想办法,早日将你放出来。”

他神情颇严肃,说到结尾处似乎还有些难以启齿。

谢允却“噗嗤”一声乐了,他舒了一口气,将言冰云的手掌贴在脸上蹭了蹭。

“我当什么要紧的事,值得师父这般忧心。”他笑,眸子里亮晶晶的,“无碍,不过就是禁闭,你又不是没罚过我,只要师父开口,让我关一辈子也行。”

言冰云闻言有些生气,责备起他口无遮拦。

谢允便又讨好地亲了亲他的手背。

“那师父要常来看我。”



◇◇



无妄山的月亮又大又圆。

有一处风过,卷了桃花朵朵。

恰好落到谢允的袍子上。

他伸手拂了,才缓慢开口道:“长虹长老,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寻到他了,只是……他堕了轮回,将我忘得彻底。”


长虹捏着酒壶的手一滞,微微打着哆嗦,半晌才问他:“你要如何?打算从头来过?”


“他有喜欢的人了。”谢允垂着脑袋,颇有些低落,“我不愿再搅他清静,好不容易找到了,便护他周全罢,我想见他平安喜乐,他若欢喜,我便欢喜。”

他说到这儿,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尘,极潇洒道:“走了,回去晚了,怕他惦记。”


长虹将谢允送至山门外,待他离开前又在背后将他喊住:“谢允,我空活了千年,骨肉分离,至亲消散,这世间别离情苦我都经历过了,我知道当年错不在你,但我尚且说不出不恨你。”

“……”

“他若不记得倒好,他若有一日机缘巧合记起了,你便该知道,他和我待你的念头许是一样的。”


谢允身形一顿,随后温柔一笑,满是深情缱绻。

“我欠他的,抵命相还,他若是记起了要取我的命,我便亲自动手,省得脏了他。”



◇◇



夜里的凉城言冰云并不陌生,他几次三番来,都赶在漆黑一片的晚上。

树顶的寒鸦凄鸣,叫声嘲哳,远处有一伙人喝醉了酒。离得近了,便对他出言不逊。

“哟,这是哪家的小美人儿,这么晚了还不睡,等着哥哥呢~”

旁人哄笑,月光晦涩,倒是半点没瞧出他是个男人。

言冰云握紧了袖中匕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余光瞥见身侧之人朝他伸出手来。

只是还未待抽刃,便有另一支手臂将他拦腰揽了带入怀里,来人气力极大,言冰云下意识起了攻势,三指成钩直锁对方咽喉。

然而对方轻飘飘就将他按住了,紧扣他腕子的手环着他腰畔。

谢允胸膛贴着他脊背,心跳交缠快如擂鼓,遂颔首覆于他耳边低声安抚道:“是我。”


言冰云心下一惊,转身之时一个趔趄直摔进他怀中,谢允泰然将他接了满怀,随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朗声道:“夫人在这儿啊,让为夫的好找。”


他话音刚落,言冰云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声音,与午间梦里那个少年谢允的声调不差分毫,倒叫他连这轻薄的话也忽略了。

——“师父在这儿啊,让徒儿好找。”


醉酒的那伙人唏嘘调笑了一阵便勾肩搭背继续朝前走了,直说谢允好福气,气宇不凡,娶的夫人也是天人之姿。

谢允笑着道谢,体面极了。



半晌谢允才低头瞧他,左看看右看看,确保他安然无恙,才恋恋不舍将他松开,语气也不知不觉重了些。

“乱跑什么?我若赶不回来怎么办?”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言冰云皱眉。

谢允当真将朝中以一敌百的暗阁阁老养成个闺中小姐了。



“你去哪儿了?”言冰云问他。

谢允被问住,一句话捋了半天。

“我……嗐,我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到城中的秦楼楚馆找快活了呗。”他凑近了,故意道,“新出的桃花酒,你闻闻?”

“……”

谢允见他冷着脸不说话,尴尬地扯扯嘴角,挤出个自认明朗的笑:“所以方才的事,你不必挂在心上,也不用自责,原本就是我妄想了,你与我不过一场交易,你予我所需,我予你所需,什么动心不动心的,这般浑话,你权当我没说过。”

“……”

“言冰云,你只需知道,我是真心想疼你的,我……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也不想见你为难,你若是实在觉得恶心,我以后绝不碰你,但我们的交易照旧,你放心,我既答应你了我就……”


“谢允。”

他话未说完,便被言冰云打断了,对方凝视他的目光刺得谢允心脏骤痛。

他说,谢允,多谢你。


言冰云自己也不知道要谢他什么。

许是实在太多了。

谢他用心做给他的饭菜甜品,谢他给了他自小到大从未收到过的好意,谢他长久以来的关照,谢他的温柔,偏爱,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在意……

他只是觉得,想要说这一句,该说这一句。

而他原本最想说的是,多谢你喜欢我……


谢允心疼得要死。

他将言冰云用力揽进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处无声痛哭:“言冰云,别谢我,我担不起。”


是我负你,是我负你……



谢允倒下去之前,言冰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长虹长老的酒后劲颇大,谢允如今才算彻底醉了。


言冰云将他一路扶回店里,忍受着对方有意无意在他脖颈脸侧轻蹭,那股子桃花的酒香顺着他锁骨钻进他耳畔,沾染在他脸颊旁,留了抹浅淡的薄红。


直到他躺在床上褪去满身衣物,依旧拽着言冰云的腕子不放。


“言大人,我今日喝的酒甚甜。”谢允道,“甚甜……却是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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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君一肖】乌衣巷(14)

◇◇



石墨♡.(补链接) 

补♡. 



言冰云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都做了些什么,不由有些气结,猛地将他推开,眼尾染上一抹桃红,捞着外袍胡乱往自己身上裹。

谢允扶额。

他这幅样子,撩人又不自知,捧着心意往方景安那王八蛋一个人身上扔,到现在还没被吃干抹净,无论宫中那位抱着怎样的私心,他眼下都归结于对方君子坦荡。

换做是他,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的。



◇◇



言冰云才醒,折腾了一遭,不免有些疲乏,然而此刻身上一片狼藉,挂满了方才情事留下的白浊,他坐在床上懊恼地皱眉,躺下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谢允支着下巴看他,觉得他气呼呼的样子也可爱得紧。


有人轻轻扣门,言冰云偏头瞧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球,蹦蹦跶跶地进门,又“嗖”地一声跳到他床上。

他这才看清,原是只长了两条尾巴的白色狐狸。

小狐狸用鼻尖儿蹭了蹭着他的下巴,正待往他怀里钻,下一秒就被谢允揪着尾巴甩出挺远。

言冰云未来得及去拦,就见那雪球落地蓦地化成个奶娃娃,小九鼓着腮帮子叉着腰破口大骂:“谢允!我x你大爷!你敢拽小爷尾巴!”


被点名的那位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儿,伸手将言冰云睫毛上粘的一根儿绒毛摘掉了,复才悠然一笑:“来的正好,去吩咐他们把权顷池的泉水烧得热些,你言哥哥要泡个澡。”

小九本还呲着满口尖牙,一听是言冰云要泡澡,咋咋呼呼就往外跑,嘴上兴冲冲嚷着:“言哥哥等我!”


言冰云见惯了这些个妖兽神仙变来变去的场面,是以并未受什么惊吓,只耸耸鼻子问他:“这孩子怎么阴晴不定的。”

“孩子?”谢允嗤笑一声,“他可不是什么孩子。”

“……”

“小九是青丘九尾狐之后,今年整好满五百岁。”谢允道,“他从前受过伤,断了几条尾巴,所以才一直长不大。”

末了又补充一句:“当心莫被他人畜无害的模样骗了,他若占你便宜,你可千万要告知于我。”

“你待要如何?”

“将他另两条尾巴也剁了,与你做件狐毛领子。”



◇◇



泡过了澡又用了晚膳,谢允颇贴心地给他做了碗桃花米酿,言冰云盘腿坐在谢允店中的美人榻上吃,百无聊赖同他闲聊。

“你店中生意似乎不怎么好。”

谢允颇委屈:“你来去随心,便当我店里什么人都能进,我在言大人那里当真极廉价。”

“你怎的这样想!”言冰云一激动,米酿溅出一些淋到谢允那件苏绣靠枕上,他慌里慌张拿手去抹,也没来得及,留下一小滩极醒目的痕迹。

谢允哭笑不得,苦笑道:“别抹了,好好吃。”


言冰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多少钱?我赔你。”

“言大人好阔气,动不动就拿银钱砸我。”

“不成么?”

“成。”谢允笑,“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么?言大人便是要在下陪您一夜春风化雨,我也是乐意至极。”


言冰云见他勾了唇,定定望着自己,那双眼里欲望深情都真切,不由想起那个昏了头做出来的梦。

“谢允,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什么?”

“我是说,你活了这么多年,没有爱慕过谁,没有找个人陪在你身边吗?”

谢允故作了然:“言大人,你这语气,像是在查我清白。”

“我……”言冰云心里发慌,还是咬着牙道,“我没有,我就是好奇。”

谢允想了想,起身走过去于他跟前蹲下,仰着头细细揣摩了他的表情,一眼便看出他言不由衷,遂有些欢喜:“没有,谢允只喜欢言冰云。”

“……”

“那你呢?言冰云,你可曾有半分喜欢过我吗?”

“我……”

“我不和旁人比,哪怕就是一点儿心动也成。”


有吗?言冰云不知道,他心里喜欢这个概念其实很模糊,他固执认为他喜欢景安,倘若这样对比下来,他对谢允的感觉和对景安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不想骗他,于是很认真地在思索这个问题,却忘了此刻长久的沉默才最伤人。


末了,谢允扯扯嘴角展颜一笑,伸手揉乱了他的长发。

“罢了,不用告知我。”他道,“原本你在这里,我就很知足了。”


他说,言冰云,不要害怕,我一直守着你。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何时回,言冰云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手中的米酿凉透了,入嘴有些微微发苦,才一仰头喝光了。

放下空碗,他心头莫名气闷,白日里睡了一下午,眼下又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于是他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准备到城中四处转转。


◇◇


谢允冲动之下出了门,他平日里气定神闲嘴上一万个不在意,如今切切实实摸到了人家的答案,心里反而难受得要命,可刚踏出巷子他又开始后悔,怕言冰云担心,也怕他自责。

他想扭头回去,又想起对方那张犹豫不决,写满了为难的脸,脑子登时乱做一团。

他想寻个地方静一静,若能醉一场便再好不过,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跳了一个又一个场景,天地间却找不到旁的容身处,最后谢允捏了个诀,直奔了九重天。


◇◇


谢允那日给言冰云讲了那个种桃花的老神仙的故事,对方问过他可与那神仙有瓜葛,他当时顿了顿告诉他并不相熟。

可事实是,那神仙从前待他厚长贤师,还与他说过亲事。


无妄山的小道九曲八弯,一路桃花开遍,漫山遗香。

谢允走到山中小屋前停下,对着门前那棵桃树枝上坐着的白胡子老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恭敬道:“长虹长老。”


“你小子,许久不往我这里来,回回来倒都能赶上我酿了新酒。”长虹将摘来的桃花拢到一处,低头啐道,“长了个狗鼻子。”

谢允只笑,利落接下他凌空抛来的酒壶。


“尝尝,你上次说桃花的味道太淡,我便又改良了一番,闻着正香浓。”

谢允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露出个极其难以言喻的表情。

“太甜了。”

“多事!”长虹不悦道,“不喝拉倒!旁人想喝还喝不着呢!”

“是是是,长虹长老说的是。”谢允赔笑,“是弟子愚钝,不解风情。”


他说完这句,二人俱是一愣。

谢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长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


桃源的人,心思细腻却也单纯,饶是长虹这个活了许久见惯了人间风月的,从前也未觉谢允和言冰云之间有何不妥。

他心中还隐隐赞叹谢允知恩善报,是个尊师重道,颇为孝顺懂事的后生,是历届弟子中当得起桃源首徒的不二之选。

直到他亲耳听见谢允在大殿之上当着众仙的面对言冰云说:“弟子愚钝,不解风情,敢问师父,情之一字该做何解?”

他方知,原本那深厚情意里,是没有师徒二字的。


◇◇


谢允下山历练的最后一日,九重天传来懿旨,天帝那位娇蛮名头响彻六界,掌管人间纺织的小孙女,闹死闹活地要嫁与言冰云。

他那个师弟,平日里自我惯了,不喜欢的事谁也强迫不得他,是以他头也不抬,懒懒地回了句:“滚。”


在场的众人皆是凉气倒吸,来传旨的小天官儿火冒三丈,指着言冰云直骂他大逆不道。

“你这穷乡僻壤的下流散仙!小天孙要嫁与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你们桃源名声是响,却可还记得如今六界之主是谁!一个个儿的都要造反不成?!”

“六界之主?”言冰云拨了拨头顶的钗,端得万种风情都在他眼中,说出口的话却冷得人牙尖儿打颤,“谁给他的脸?”


长虹想拦一拦他,却最终也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好,他最知他的性子犟,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眼下这个局面说多错多,况且,他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桃源一千多号仙者,还抗不得一个狗屁懿旨不成?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突生变故。


言冰云披着头发衣冠凌乱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擦一把刚得来的灵剑。

他见言冰云这模样吓了一跳,手上一颤,锋利的剑刃便划破了指尖。


他久违地又喊了他师兄,抓着他的手,茫然又无措地同他讲,师兄,谢允出事了,我寻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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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儿小伙子们??来,听姐姐的,你点评论,点评论就有故事了,你姐不配有评论吗???

你不评,我不评,他俩啥时候有激情?

【博君一肖】永无乡①

⚠︎现代异能

⚠︎妖怪返祖

⚠︎六岁年龄差


先生


我想由衷称赞你,是贫瘠之地独自盛开的玫瑰,是偷走所有日出光亮坠落凡间的晨星。


你让我久生混沌依旧心甘情愿歌颂爱与善意。

你让我停笔便惭愧于用来书写你的文字浅薄。

我的灵魂悬于刀刃之上。

我在神秘梦幻的小岛中囚了三寸赤裸。


你那么漂亮。

你要一直做我的永无乡。


——王一博



极乐岛上的日落比城市里要早上许多,肖战趴在老式公馆露天阳台的栏杆上抽烟,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就悄无声息地藏匿进他的发丝里。

枫红褪尽明月初升的时候,有穿着燕尾服的执事来给他送极乐之宴的请柬。


“肖先生,我们老板让我转告您,这次的拍卖各方势力都在,人多眼杂,他眼下有事耽搁着,会到的晚一些,您自己务必小心。”

肖战捻灭了烟,伸出两根手指接了,露出个颇为得体的笑来。


“替我谢他。”


岛上的执事训练有素,但丝毫不妨碍被他清冷出尘的气质惊艳,对方出神片刻,才弯了弯身子朝他鞠了一躬,颇难舍地退下了。



肖战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马尾,将请柬揣进熨烫平整的西装,路过晚宴门厅的时候,又拾了朵案上的红色玫瑰插在胸前的口袋。

路人在他身前来往,举杯的空当都拿眼神朝他这边瞄,不知是在看他,还是看他的花儿。


肖战坦然在那些目光中周转,最后径直上了楼梯走到二楼雅间坐下,才曲起食指揉了揉鼻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花粉过敏。

然而以花掷物一直是极乐岛上的规矩,这极乐之宴的由头也实则有些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是富甲商贾拍卖好物,实则暗地混杂着人口交易,从暗网挪到声色犬马的老式宴会厅,借着昏黄的灯光掩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多如过江之鲫。

拍卖的规矩倒简单明了,若是行间哪样东西看中了,就将手中的花抛到物品池里开始竞价,东西自然是价高者得,可那些已然抛出去却未出够筹码的,便也没法子再进入下一轮的买卖了。

是以掷花前,需得慎重再慎重。


满座高朋,人影攒动,肖战不爱交际,将自己隐于光线稍暗的角落里休憩。

桌子上摆着侍者递来的酒,他不太能喝,只低头小小地抿了一口,而后闲来无事将杯子举起,顺着透明的红色液体百无聊赖打量头顶上方的灯。


过了许久,楼下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被簇拥着进门,肖战抬眼望过去,最先瞧见的是对方一头醒目的白发,再往下,是那张始终和颜悦色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笑脸。


他敛了睫毛,垂眸间瞳孔的颜色变成了刺目的腥红,老式吊灯随着他瞳色变幻明灭了一瞬,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白发男人勾着嘴角朝他挑了挑眉。

身份特殊,肖战不想暴露太多,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暗示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继续晃着酒杯,听见对方赔着笑同大伙儿致歉。

“实在不好意思,老宅这灯年岁太久远了,接触不良是常有的事儿,诸位不必惊慌,请落座吧,拍卖会的第一样物品已就绪,即刻呈上。”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肖战惯常觉得贾庄虚伪,但那虚伪成了常态的时候,倒也就觉察不出什么别扭来了。


前半程无聊,净是些小打小闹,肖战陷在真皮沙发里险些睡着。

中场休息的时候,贾庄偷偷摸过来坐到他旁边,小声同他道:“你要的东西,我替你验过了,倒数第二个就是,前面这些不用理。”

肖战抵着额头,闻言颇有些意外:“这么稀罕的东西,居然不是压轴。”

贾庄懒洋洋抻了抻胳膊,一脸高深莫测:“压轴的那个,自然得是最稀罕的。”


这话堪堪勾出肖战三分兴致,引得他不由坐正了身子。

“奎山镇守屠鬼刀的五行阵被破之后,五行之一的崆峒镜失踪迄今已三百年,眼下突然临世,据我所知的几方势力明里暗里已经争破了头,我被我们家老爷子催命似的赶鸭子上架,晕船吐了一路。如今你告诉我,还有样东西比这玩意儿更稀罕……”他敲桌面的食指一顿,“玩儿我呢?”

贾庄没憋住乐:“嗐,这世上总要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嘛。”


下半场开锣的时候贾庄也没走,喋喋不休地挨个儿给他介绍底下物品的行情。


“这套符箓是从湘西赶尸一脉的独苗手中淘来的,对方走投无路,全身上下的家当加在一块儿还不如我一顿早饭钱,这一套符上到杀人诛心下到趋吉避凶,我给了他两百万。”

“赔本买卖,没辙,谁让我心好。”

“啊……还有这盏鲛人泪,听说同时服下它的人便可生生世世永相倾慕,许多贵族家的小姐今日都是冲它来的,我倒觉得无趣,还不如春药来的实在。”

“这个厉害了,我走了许多地方的古墓,也只找到这一尊,千年古尸,不腐不朽,容貌与在世之时别无二致,啧,那脸,那身子,果然美人到哪儿都是美人。”

“还有这个……”


肖战任他独自在旁侧滔滔不绝,偶尔搭上一两句话消遣,这晚宴似乎才稍稍显得有趣一些了。

是以崆峒镜登场的时候,肖战有一瞬间恍惚。


他目力极佳,所在的位置视野尚好,放眼望去一直安静的几处隔间都开始暗中动作起来。

崆峒镜置于巴掌大小的木盒里,被侍者捧着展示了一圈又归于场中,这厢竞价便开始了。

肖战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越涨越凶,扭头对贾庄开了个云淡风轻的玩笑:“我怎么觉着这玩意儿我就是有命拍下,也没命将它带回去呢?”

“啊……可能性的确不大,也无碍,好歹同窗十二载,你若是死在我这儿,哥哥念旧,会给你收尸的。”


肖战也不恼,待到数字终于涨停,1后面已经跟了十多个0,满堂坐立不安中,他倚到二楼隔间的栏杆前,伸手抛出最后一朵花。

拍卖台上一锤定音,这传说能窥见天命的崆峒镜,便成了肖先生的囊中物。

他在无数道如针芒的目光中重新落座,听见贾庄拍着手同他道恭喜。

肖战面无表情挑了个眉:“要是真心的,不如打个折,给个亲友价。”

贾老板嘴角一抽,立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白送你算了。”


二人打趣间,下一样拍品被推进场,贾庄推推肖战的肩膀,示意他往下看:“喏,重头戏啊肖老板。”

肖战斜睨了一眼,发现场中摆了个四四方方的劳什子方块儿,商务车大小,被黑布遮着,密不透风的。

他还没来得及好奇,黑色幕布就被人从两侧掀开,露出底下盖着的一座厚重铁笼。

那笼子的每一根铁条都有成人手臂般粗细,看起来颇为牢固,当中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只着了件破布烂衫的少年,脖子上套着条同样坚实的铁链,少年抱着膝,将脸埋在手臂中间,露出一双凶狠却灵秀的眼睛四处打量。


只能瞧见半张脸。

可那半张脸俊美,冷艳,带着不羁的野性,足以令在场的人惊叹了。


肖战被小小地惊艳了一下,不由问道:“什么来头?”

“《山海经》看过吧?白泽后人。”贾庄得意极了,声音因为激动兴奋掺杂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这可是最后一个正统血脉。”

“狼啊……”肖战念叨这一句的时候,笼中少年刚巧朝他这边望过来,似乎是认出了贾庄,迸发出两声凄厉的低吼,暴戾非常。

贾庄满不在意撇撇嘴:“这小子,用了三倍剂量的软骨针才老实,你还别说,神兽的体格就是不一样。”


后面的话肖战没细听,他看着那孩子在围观的目光中不适地徘徊,不时发出两声不安的呜咽,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怜悯。

哪里像狼了,分明是只狗崽子。


屏幕上转动的数字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果然是压轴,连价钱也不叫人失望。

肖战探着脑袋,想看看这家伙最后落到了哪位有钱的主顾手里,最后自那些人中间,站出个脑满肠肥的猥琐男,西装前襟的扣子被撑得摇摇欲坠,头顶稀疏的头发油腻腻贴在脑门,咧着满嘴黄牙在笼子前站定,搓着手喊他宝贝儿。

肖战瞧瞧他,又瞧瞧里面关着的少年,登时有些反胃。


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眼下拍得了崆峒镜已是自顾不暇,但鬼使神差的,仍是出声喊了一句。


“这位老板,劳烦您稍等。”



笼子被黑布遮盖得太久,少年一时间还不太适应宴会厅里明亮的光线,但犬类的耳力是极好的,人群中蓦然一阵清冽好听的声音响在头顶上方,他寻声转过头去,于漫天模糊光点中,望见一双绝美的眼睛。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辗转见过许多生灵,鹿的眼睛澄澈,猩猩的眼睛深沉,鹰的眼睛锐利,但都不及这双。

如炎夏沁凉的湖水,如冬夜燃烧的篝火,好看得惊心动魄。

那人嘴角噙着笑,明媚得比这光线还要刺目。


“咱们商量商量,把他让给我如何?”他歪着脑袋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我出双倍价钱。”

“不让不让,你是……”男人满脸不耐烦,只是话未答完,便瞧见肖战眼瞳里一瞬间淬了抹难以言喻的深红,幽如深渊,似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了吸进去一般。

头脑不禁开始混沌起来,像是陷进了无边无际的纯白里,不知来处,不知归路,不知所图。


肖战定定望着他,语气轻快,却透着十足的不容置喙:“这个人我带走了。”


言简意赅。


那猪头老板起初目眦俱裂,滔天怒火如山雨欲来,后来又像遭了什么特别的状况,拖着肥胖的身子往一旁让出几步,近乎机械地点点头,木讷道:“好。”

肖战满意了,回身见那孩子直勾勾盯着他看,愣了一下,又温温柔柔朝他一莞尔:“吓傻了?别怕,没事了,我在这里,不叫他们碰你。”

少年眼尾还透着殷红,极不舒适的样子,肖战像是才想起什么,瞳色又一瞬变化,屋里的光也随着暗了三分。


“你们狼的眼睛,都是在暗处更舒服吧?正巧,我也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少年于震惊中回过神,见他蹲在笼子前,不知从哪儿又拾起一朵开得正娇艳的玫瑰递他,“所以……狗崽子,跟我走吗?”



自然是要跟他走的,他对面前这个人有种难以言说的欲望,从见到这双眼睛的一瞬间,那种欲望支配着他,恨不能将对方茹毛饮血,生吞活剥进肚子里去。他甚至想象得到自己的牙齿划开他脖颈处血肉的声音,但又不满足于此。


他想弄明白这欲望的成因。

他对肖战有着十足的好奇。


于是他舔了舔唇角,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束花。

他的花娇嫩,柔软,美艳,却不足他万分之一香甜。


我想由衷称赞你,是贫瘠之地独自盛开的玫瑰,是偷走所有日出光亮坠落凡间的晨星。

你让我久生混沌仍旧心甘情愿歌颂爱与善意。

你让我停笔便惭愧于用来书写你的文字浅薄。

我的灵魂悬于刀刃之上。

我在神秘梦幻的小岛中囚了三寸赤裸。


你那么漂亮。

你要一直做我的永无乡。



你继续走,你不要回头看。

前方一程坦荡,山河远阔人间值得,你是温柔又坚定的存在,你会有很好的未来。


你要成为更多人的光点。 ​​​

白水


第二天◎白水


@林中遇【暂退】 




你是宿醉之后,摆在我床头那杯白水。



肖战在梦里参加过无数次王一博的婚礼。

美丽动人的新娘,觥筹交错的喜宴,来祝贺的亲友堆着满是祝福的笑脸,他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王一博摩挲手上的戒指重复念着一首诗。

他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如同地狱深处来索他魂魄的鬼魅。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

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

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肖战坐在距离婚礼舞台最远的一桌,遥遥朝他敬了一杯酒,于丛丛掩映的玫瑰中间无声落泪,最后起身走了。

即使是在梦境里,那种令人心悸窒息的感觉依旧清晰可寻。

林白的《过程》,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爱的一首诗,分手那天,他把这首诗誊抄在纸上塞进王一博手心,被对方圈进怀里伏在耳边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念与他听。

他说王一博,你将来如果结婚了,千万不要告诉我。

王一博顿了很久才答他,好。

那日醉酒,在与天地周旋的朦胧间,肖战仿佛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哽咽。



后来彼此的境遇如同大刀阔斧,将儿时老旧四合院劈成无数碎片和一捧一捧的黄土,随着醒目的“拆”字一道,被丢进时光的熔炉当中,但在依旧清晰如昨的记忆里,肖战记得,王一博家的院子里有一棵高耸的桑树,一到夏天,王爸爸就会在树上吊两个秋千,喊肖战到家里来玩。

桑葚清甜可口,多得一个夏天都吃不完,王妈妈惯常爱留他在家里吃饭,做他最爱的水煮肉片。


肖战打小长得就漂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笑起来脸蛋圆圆眉毛弯弯,活像年画儿里跑出来的小丫头,又喜庆又好看。

王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抱起来就不愿意放下,跟肖妈坐在一块儿择菜,她沉沉叹了口气:“你这生得要是个姑娘,这儿媳妇我说什么也得跟你定下!”


后来这话不知道被谁家的小猴崽子听去了,一传十十传百,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逢人见了肖战就跟王一博说,快看!你媳妇儿来找你了!

王一博不以为意,见肖战一言不发在一旁生闷气,又抬手戳了戳对方气鼓鼓的腮帮子问他:“干嘛啊你。”

“他们说我是你媳妇!”

“说就说呗,你还能真是啊。”


青春期的男孩子,自尊心强好胜心也强,肖战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就呛回去一句:“我就真是了怎么着!”

王一博一怔,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真是就真是呗……”


打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微妙了许多,王一博会在上学放学的路上主动接过他的书包,早餐给他多带一瓶牛奶,坐公车人多,他就一手扶着吊环,另一手扶着栏杆将他圈在胸前。

彼此谁都没讲过在一起,但王一博理所当然地做了超脱朋友,发小,哥们儿身份以外的事情,他从小到大话都不多,是实打实的蛮干派。


高中的时候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肖战喜欢画画,成了艺术生,课业负担也少了一半,他彼时出落得越来越好看,身材高挑,人也温柔,全校喜欢他的小姑娘多得不胜枚举,书包里的情书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惯会在回家之前处理干净,偶有漏网之鱼,被王一博发现了就会和他赌气。

情书这东西,他收得多写得也多。

脑袋埋在课桌上高高堆砌的书山后面,写给王一博。

可他一封都没有送出去过。


他不知道,王一博也给他写过。

他是不想送,王一博是自觉拿不出手,觉得字太丑,觉得纸普通,觉得词藻不华丽,他知道自己写的那些在肖战收到过的情书里并不出挑,无数次懊恼地将纸揉成一团再摊开,最后都摆进柜子里面落锁。

锁上了少年桃红色的迷恋和爱意,那是他全部的隐秘心事。



他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的架了。

可能是工作后的琐碎压的人喘不过气,可能是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暧昧,也可能是肖战去相亲,被王一博质问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你给不了我未来的王一博,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这样见不得光。”

王一博妥协了,他抱着肖战念了一夜的诗,然后听话地离开,自此再没出现。


生活里消失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是种什么感觉呢?二十多年形影不离,肖战形容那种疼,像砍掉了惯用的右手。

他顺了世俗的势,交往过两三个相亲对象,那些人在他生活里来来去去,各有各的浓墨重彩,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办法对她们付出热情,也说不出什么漂亮情话。

于是她们离开的原因也极简单——你不爱我。


后来他爱上了喝酒,在无数个城市中间周转,对过往避而不谈,他喝醉了总能梦见王一博结婚的画面,他在他的梦里,人生已然完整。



多年以后故地重游,那棵老桑树被砍得只剩下个墩子,四周高楼林立,肖战坐在树墩上面逗弄脚下的蚂蚁,一抬头就看见了王一博。

对方比想象中还要冷淡,他尴尬道了声好巧,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被王一博拽住了胳膊。

“去喝一杯吧。”王一博这样说。


中间发生了什么……肖战断片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家里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床前摆了杯白水,他随手抄起,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舒服一些。

王一博端了碗黑米粥进门的时候把肖战吓了一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为什么在这里,一扭头瞧见桌上有几封零落散开的信,慌忙将它们收进怀里。

“你动我东西干嘛!”

“抱歉,我看到写了我的名字。”

大概率是前两天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来忘了放回去,顺手放在桌子上的。


几年没见,王一博身上多了些压迫感。

“肖战,我以为没了我你会过得更好。”他说,“可你没有。”

“都分手了,就别说这个了吧。”

“分什么手?我们连在一起都没有过。”

肖战气结:“哦,那算我自作多情,您还有事吗?没事赶紧滚,我要睡觉了。”

“我不滚。”

“……”


“肖战……我,我当初从来没有好好问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现在想问问你……我想问问你……”



“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想陪你走完那个《过程》,从四月蔷薇,看到大雪弥漫。”



肖战笑,见他无比认真的模样,又敛了敛神情。

“我考虑考虑,给你个安排个实习期。”

“实习可以,工资照常发就行。”

肖战一瞬间瞪大了眼:“你搞错没啊王一博?是你在追我!你还想要工资!”

“要的。”王一博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在他嘴角猛亲了一口,又重复了一遍,“要的。”

“你……”

骂人的话没说完,肖战察觉腰间一凉,探进一只作恶的手,他抬头,那双手的主人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是未做掩饰的赤裸爱意。

“肖战,奖金可以吗?忍了好久。”




喝过了撕喉的烈酒,宿醉后摆在床头的那杯白水,足以度平生吧……



野猫


第一天◎野猫


@林中遇【暂退】 




“你猫毛过敏吗?我是说……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王一博觉得,他似乎不应该和肖战那样的人走得太近,他太乖了,乖,还小古板,年纪轻轻的讲话总透着一股子枸杞味儿。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很好笑,勾了勾唇角,噗嗤一声乐了。

枸杞……

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儿,也亏他想得出来。



借着透明落地窗,王一博又瞧见了那只深蓝色眼睛的白猫,小小的一团,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胡同口的路灯坏了一个,整条街数他这儿最亮,有光的地方暖和,所以那只猫已经连着来三天了。王一博杵在吧台后面一边看它一边拿了个打火机在手上把玩,最后百无聊赖点了根儿烟。

他有种错觉,那只猫似乎也在看他。


今天周一,酒吧客流不多,夜班的小张傍晚跟他请了假,王一博临时调不出人手,只能亲自坐镇。

屋里的暖气烤得整个人昏昏欲睡,他低头看了眼表,凌晨两点四十,以往这个时候他早该回家了。临来时还开了电热毯,他只颅内幻想了一下光不出溜钻进被窝里,身体被温热包围的神仙触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可靠墙喝得醉醺醺东倒西歪的那伙儿人还远没有要走的意思,骰子摇出了孙猴子耍棍儿的气势,王一博叹了口气,掐了烟,趴在吧台上打游戏。


一把终了,他懊恼地把手机往桌上一甩,瘫在椅子上偏头骂了句废物。

“操,一个都带不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王一博这才注意到,手边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本书。

他随意拿起翻了翻,扉页上用行云流水的漂亮字迹写着——“肖战”。

王一博心跳漏了半拍,他错愕地揉了揉胸口,觉得大事不妙。

不过才一个名字而已……

不过才见了一面而已……

……

……

……


妈的,真没出息。



王一博老早就听说过肖战。

市一中最受欢迎的校草老师,长了双男女通吃的桃花眼,上到调皮捣蛋的小混混,下到青春期叛逆堕落的小姑娘,都能让他教育得服服帖帖。

王一博那个被家里惯的无法无天的表弟来店里找他玩儿,托着下巴满脸花痴地对他说,我们肖老师可牛x了,唱歌好听长得好看又会画画,花钱请我们吃东西从来不心疼。

王一博狠狠掐了把他的耳朵:“你哥请你吃东西也没心疼过,你丫怎么从来不夸我?”

王勉拍开他的手,一脸认真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肖老师漂亮啊,特别漂亮!”


后来没过多久,王一博就见着了那位“特别漂亮”的肖老师。

他穿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刘海乖巧地伏在脑门儿上,笑起来的时候甜得要命。

他还记得肖战的声音温润明亮,被三三两两半大小屁孩围在中间打趣,慢吞吞吐出一句:“别这样。”

尾音婉转,融了三分笑意,明明一本正经却怎么听都像在撒娇。


最让他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墨黑的瞳孔在光线底下还透着幽深澄澈的蓝,像纤了把钩子,仿佛一对视就能被拖进那两座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心底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抬头就瞥见王勉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对方走近了,颇得意地问他:“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王一博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没人知道,他有多吃这一挂。



王勉拉着肖战在吧台坐下,指着王一博跟他介绍说这是我哥。

肖战于是朝他微微点头,又起身和他握手,要多礼貌有多礼貌。

太乖了,王一博内心蓦然升腾起一丝强烈的,作恶的欲望来,他前倾着半个身子探出吧台,凑到他跟前柔柔问道:“想喝点儿什么?”

肖战愣了几秒,抿了抿唇道:“嗯……牛奶吧。”​

话音刚落,周围登时嘘声一片,王勉苦着脸问他:“不是吧肖老师,养生局啊?”

“小孩子不能喝酒。”肖战转头又和王一博强调,“麻烦给他们果汁,谢谢你。”


王一博撑着脑袋看他,王勉那猴崽子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好看到人神共愤的。

几个小伙子接了果汁一哄而散,只剩肖战独自坐在吧台上等那杯牛奶。

王一博想了想,突发奇想给他做了杯特调。


肖战只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激动之余拽了他的袖子,舔了舔嘴唇问他:“这是什么牌子的牛奶!好喝!”

“博君一笑。”王一博盯着他溢出嘴角的纯白咽了口吐沫,补充了一句,“外面买不到,只有我这儿有。你想喝下次还可以来。”

肖战咧嘴乐了,眼波流转,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他这一笑正应景,纯白里又粹了几分多情,妩媚却不妖气,好像是他身上特有的一种吸引力。

王一博想起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原来这世上是存在褒姒那样的美人的,让人忍不住想把所有的一切悉数奉上,江山给他,我也给他,通通都给他。


杯子空了大半了,肖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专心喝“奶”,半句都不与他多说,王一博没辙,只好自己没话找话:“带学生来酒吧,没问题吗?”

“他们没告诉我是酒吧。”肖战说到这里似乎还有点委屈,“你不会要举报我吧?”

王一博笑着逗他:“哦?可以举报吗?”

“可以的吧……你毕竟也算是学生家长……”

“那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再考虑考虑。”

“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肖战起身,为表诚意,朝他鞠了个九十度的标准躬,没成想咚地一声磕到了吧台上。

那响声在熙攘的音乐鼓点里也是惊天动地,他揉揉脑袋,在王一博震惊的视线里晃晃悠悠坐下,低声咕哝了一句“好困”,就头枕着胳膊睡死过去了。


王一博轻轻推他也没推动,一瞬间有些难以分清他是真的喝醉了,还是方才那一下把脑袋撞晕了。



肖战就这么被王一博“捡尸”了,后来的事情,王一博总结了一下,是肖战先动的手。

他用那双迷蒙的眼睛含水地盯着他就足够他失控了,更何况对方又有意无意在他下巴上轻轻舔了一下。

王一博对这事儿没什么好避讳,他是做好了负责的准备才和肖战上床的,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



他这中间去学校找过他,可王勉说他请了假,他知道肖战可能在躲他,后来他又安慰自己当成一段露水情缘,洗脑式地反复告诫自己肖战太乖了不适合他。

但似乎是王一博身体里某种不能抑制的冲动在作怪。

他满脑子都是肖战双腿勾着他的腰,仰着脖子同他索吻的画面。

他腰部的线条柔和,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胸前的饱满和屁股的挺翘都在他记忆中肆无忌惮地狂舞。



“靠,你是妖精吧?给我下蛊了?”



王一博对着书上“肖战”那两个字低低骂了一句,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察觉身下那东西已经不争气地站起来了。

好在人走得干净,否则一世英名毁于一硬。

他说都说不清。



锁门的时候,那只猫抬头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间,王一博意识到那双眼睛熟悉得要命。

有种荒诞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于是他脱口而出喊了一句:“肖战?”

“……”

王一博扶额。

“我他妈一定是疯了。”


然而没走出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他。

“王一博。”

那声音温润明亮,因为激动还噙着丝微弱的喘息。

他说,你终于认出我啦。


“你猫毛过敏吗?”肖战扣了扣指甲,半晌才鼓起勇气继续问他,“我是说……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

“天气太冷了,你被窝好暖啊。”


(完)

【博君一肖】孟婆

#419快穿电影联文#


致敬电影——《灵魂摆渡·黄泉》

上一棒——@林中遇 


◇◇



♪江东 



彼有死境,魂之归路,足八百里,无花无叶,黄沙遍地,延绵流潋,故名黄泉,内有妖,名孟婆氏,皆为女身,多智善谋,具殊色,好食鬼,善烹汤,孟婆汤,以八泪为引,历久方成,异香可通九霄,凡鬼饮之,前事皆不复记。


                                                    ——《冥记·黄泉卷》




我叫三七,是个孟婆。

临世至今,已足足五百岁了。


年少时曾于鬼差们那里听闻,我们孟婆氏一族从前多是秉承着天地灵气而生的,是以个个玲珑剔透,然而到我这里,既没有出挑的容貌,也没有聪明的脑袋,定是叫我阿娘从哪个山旮旯里拾来的。


我和阿娘说起的时候,她狠狠啐了一口,大骂那些个乱嚼舌根的是混账东西。

“若是敢叫我听见了,定要将他们的头咬下来!”

我吃吃地笑,劝她莫恼。

实则我心里从不将这等事情放进脑海中记挂。我打小便喜欢生得好看的,阿娘的模样俊,我瞧着也心生欢喜。

我从汤罐子里舀了块儿鬼爪子给阿娘盛进碗里,孟婆庄的门便就在这时被人敲开。


冥历两千年焃鴠日,两百年一逢,黄泉起大风,有生者乘风至黄泉,那人说,他叫无名。

他请阿娘借道,要过黄泉,入冥府,找冥王阿茶寻回他的琴。三言两语间二人便动起手来,阿娘法力不及,肉身溃散化为齑粉,无名亦被涌进门的大批阴兵押解着拖至冥府深处。

自此,冥界少了一位孟婆,多了个名叫赵吏的鬼差。


阿娘说她死后亦入轮回算是解脱,叫我莫要记恨,许是阿娘临终托孤之故,赵吏也时常来黄泉瞧我,但他前事不记,我有时会于他身后偷偷唤声无名,他从未回头。



果真一入冥府,再无归路。



◇◇



如今细细算来,阿娘身陨亦已两百年之久了。


阿娘死后,漫长百年皆是我一人过活,除却迎来送往各路孤魂野鬼,还需得每日例行熬汤。


孟婆汤八泪为引。

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盏病中泪,七尺别离泪……

我的汤,便就单单缺了最后这一枚汤引,乃是第八味,一个孟婆的伤心泪——我于阿娘魂飞魄散当日痛哭了一场,许是天生愚笨,自此,日日所闻人间戚悲事,却再无一能让我落下泪来。


赵吏说,我的汤约摸着这辈子都熬不成了。


冥历两千零二年,依旧是焃鴠日。八百里黄泉又临风起,沙尘漫天,目下所及皆为黄土,孟婆庄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他着一袭白色衣裳,束着银制发冠,容貌却叫一面纱覆盖遮掩,我认得出来,他穿的那件是人间品阶极高的官服,前两日有个花钱买官的来我这里报道,脑满肠肥作威作福,服上花纹与他身上的一般无二,打眼瞧着,也确是没有他穿起来得体好看。

他开口的声音透着凉薄和冷冽,却意外温润好听。

他问我,这里可是黄泉?

“正是。”

“姑娘可是孟婆?”

我遂学着阿娘的模样推了推头顶的钗:“自然。”

“如此……在下言冰云。”他颔首将覆面的纱巾解了,冲我展颜一笑,端得貌若桃花。


我看得痴了,不由就失了态,讲话也不自觉磕巴起来:“你,你如何生得这般好看!”


我借着桌上的镜子反观自己的容貌,越发叫我讨厌,原本模样极俊俏的人,是会叫旁人这般自惭形秽的。


我从前见阿娘婀娜窈窕,沉鱼落雁,故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的一个,却原来还有另一种美,无关男女,顾盼生辉,让人见着便像喝了坛陈年佳酿,飘飘然就醉了。

他对旁人的夸奖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一双剪水的眸子坦然地望着我,他说,我想要一碗汤。


“不急不急。”我从抽屉里翻出阳卷,照本宣科,“冥府有阴阳卷,阴卷册尔生死寿夭,阳卷载人一生功过,竹简无字,待尔书成。尔若,尔若是罪大恶极,便要叫我吃掉的。”


若是将这人吞进肚子里,会不会也能长得漂亮一些?

我这样想着,迫不及待将手一挥,期待着挑出他三两恶行,然竹简上无甚字迹,再一挥,依旧没有。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竟也是个生魂。


我想起无名,小心翼翼问他:“你也要入冥府?”

“不是。”他声音淡淡的,透着些感伤,“我只要一碗汤。”

我舒了一口气,半晌才想起拒绝他:“不成不成!这不合规矩!你快些回去吧,晚了被卷入沙幕中,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回不去了。”

“什么?”

“我临来时,喝了碗毒酒,肠穿肚烂,既是不死,也难再醒来了。”

我吃了一惊,忙问:“我见你生的这般样貌,穿着又不似一般俗人,在人间应当也位高权重,为何要行此等自刎之事?凡人自尽来此,死后入冥府便要受锥心刺骨之刑的。”


他眼睫微敛,苦笑着答:“我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了却凡尘,是结果亦是解脱。”

“你,你说你罪孽深重……”我咽了口吐沫,瞬间懊恼不已,“然你如今没死透,我确是不能吃你的,不若,不若你暂且留下,你生的这样好看,我日日瞧着你也欢喜。”


他笑:“留下尚可,不过我还是想求一碗汤,你既是孟婆,就且成全我罢。”

我妥协,背过身去给他盛汤,缺了一味汤引的孟婆汤恶臭难闻,我第一次对此生出些窘迫来,从前无论熬成什么德行,只觉得有效便足够了,眼下给他喝,送进那罂红秀气的唇里,我又觉得羞愧万分。


这般吃食,全然配不上他。


我扯开话题,不想叫他过分关注那碗难入口的东西,便问他:“为何执意要喝?可是想忘却什么?”

他面无表情饮下,连眉头都不曾皱,我不敢置信地凑近闻了闻,依旧恶臭难当。

门被风沙吹开一道口子,他散落鬓边的几缕发丝被风轻轻挑起,我陷于他稍显凌乱的美艳里,听见他低声答:“我只是身上很疼,许是忘记一些事,便不会再疼了。”



◇◇



小言在孟婆庄住下之后,许多鬼差都变着法子来我这里看他,他惯常被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女鬼们贴着他身子占他便宜,他也不恼,只规规矩矩地伸手将她们拂开便作罢了。

他饮下汤后忘了前身事,整个人却依旧不见有多少情绪,身上那股子疏离与我处久也不曾淡上三分。

我许多次见他坐在门口的石头顶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若是此刻轻轻唤他一声,他便会神色茫然地扭头看我。

“三七,我总觉得,自己丢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想要去寻,却不知该从何处寻起。”

“可是落在人间了?我回去帮你查查你肉身所在何处,晚些让赵吏去找找,可记得大致位置?”

他垂着脑袋摇摇头。

“那……可记得大致模样?”

他又摇头。

我只得安慰他:“你莫着急,总有法子的。”



他形容不出个所以然,赵吏无从下手,但他还是去了趟人间,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他见着小言的肉身了。

于皇帝寝宫密室的一间冰窖里,用水晶做成的棺椁封存着,有人不愿叫他死,千百种法子吊着他残存的一口气。

赵吏一脸严肃地问我:“三七,你如实告诉我,他究竟是何人?”


然而我说过许多次了,我是当真不知晓。

我只知他原身曾是宫中一谋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余一切便都随着他消散的记忆一道,再无处追寻了。



◇◇



光阴转瞬即逝,第三年春天来临的时候,赵吏从人间给我折了一枝腊梅,我将它插进窑制花瓶里,正待要捧给小言看的时候,他身上蓦然亮起了层层幽光。

我手中花瓶登时碎了满地。


他走到我跟前,将那些碎片渣子一点一点拾起,同我说,姑娘家的,做事这般毛毛躁躁,我若不在了,你需得学着仔细些才好。

我眼中干涩,磨得眼角生疼。


四下鸦雀无声,一屋子鬼差连同赵吏都沉默地盯着他看,见得多了,大伙儿自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小言死了。


肉身消磨,便是真真正正的魂魄。


我磨磨蹭蹭诏出阳卷,甫一施法就惊出了满堂抽气声……那竹简上密密麻麻,无功无德,尽是深重罪恶。

饶是我在此处待了八百年,也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同一时辰,九重天上雷鸣乍起,三界昭示,上天庭飞升了一位修成正果的俊俏仙君。

功德无量,位及一品,这份量的仙官儿满天庭也寻不出第二个。

此示一出,神鬼哗然。


于嘁嘁声里,不知是谁念叨了一句:“不知何时能有幸得见一眼那位俏仙君。”



说来也巧,这厢话音堪堪落下,孟婆庄的门被人一脚蹬开,那仙君顶着初升的仙体,周身莹白,喘着粗气,气势汹汹地朝小言而来。

我欲上前拦他,被那人一剑挡开,然后我看见他用力将小言裹进怀里,又近了一些,听见他似在低声哭泣。


小言一怔,神色微动,看上去痛苦异常。


“我等了你很久言冰云。”他咬牙切齿道,“三年,你为何一次也不来见我?”

“放开我。”小言蹙着眉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般活生生的表情,他颇为不悦,却不曾动手推他,像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忌惮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我。”他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你碰我的时候,我会疼。”



我驱走了看热闹的阴兵鬼差,将孟婆庄的门反锁了,这才安下心来。

赵吏将小言从他怀里拉开一段距离,规劝道:“阁下莫急,他人如今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担心他跑了不成?在下赵吏,是这冥府的鬼差,她是孟婆三七,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位仙官眯了眯眼睛,视线却始终未从小言身上挪开,他说,他叫谢允,生前在人间做了十三载皇帝。

我问他:“你可是认得小言?”

他斜斜睨我一眼,目光满是赤裸的敌意:“自然认得。”

“他喝了我的汤,眼下是记不得你了。你们之间若有什么恩怨,也全是前世之事。你既已飞升成仙,他与你便更无瓜葛,自此,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何必锱铢必较来扰我黄泉?”

他过了许久才将小言不记得他的事情消化干净,眼中顿时怒气滔天,我以为他下一秒便要将我这孟婆庄翻个底朝天了,然他最终只捏碎了近旁的一根柱子,手上浸着被木头刺出来的鲜血,沉沉叹了口气,他走到小言跟前,用干净的那只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柔声道:“罢了,管他记不记得,管他心中还有没有我,我既寻到他了,断不会再叫他受一丁点磨难。”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随后冥府传来阿茶的诏谕,言冰云前生因果不计。黄泉冥府自此便也多了他一席之地。

赵吏说,是谢允求的情。


我心下欢喜,回头却见小言紧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我忙上前询问他怎么回事。

他抬头,眼中端得雾气昭昭泪水氤氲,他说,三七,我这里疼。


“你会不会吃坏东西了?我阿娘说,吃坏东西,这里便会疼,她从前也惯常会疼一疼的。”

我还没说完,头上便被赵吏敲了一记,他满脸嫌弃,只骂我憨傻。



◇◇



再见到谢允,恰逢冥界断情日,我携了小言去看灯。

冥府有阴兵十万,鬼差也有百人之数,许多都在人间有一段思念,只是无法再相见了。

故此,每年断情日,都会许这些阴兵鬼差将想念人的名字写于这孔明灯之上,放出冥界,以寄思念之情。


我本欲给小言也做一盏,可他说,他没什么好写的,也没谁可以思念,此事便作罢了。

不多时,谢允来了,他拿来一盏灯,拉着小言的腕子便走。

我于他二人身后,听见他对小言说,谢某识不得字,可否烦请言卿教教我,谢允二字是如何写的?

“三七说你做了十几载皇帝,竟是连名字也不会么?”

“怎么?谁规定皇帝便一定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况且我从前有个得力的臣子,连吃苦药都是他以口渡给我的。”

“嗯……抱歉,有些恶心。”

“恶心么?改日言卿若是闲来无事,我们试试,其实有趣得紧。”

“你为何一直叫我言卿?”

谢允身形一顿:“抱歉,一时难改口。”

小言不以为意地笑笑,体贴道:“罢了,随你。”


那灯遥遥升起的时候,我见谢允牵了小言的手十指紧扣。

那日他回来同我说,他身上已经不怎么疼了。


此后谢允常来,有时候给他带几样人间的糕点,有时候缠着他写自己的名字,大多时候他只瞧着他,目光缱绻。


又过了几日,谢允来寻小言的时候他正睡着,他问我这三年小言过得可好,一口接一口地饮酒,喝醉了又顾自同我讲他们在人间的事。


谢允生于皇家,年幼时却不受父皇待见,他额娘是个烟花柳巷的歌女,被带回宫中不久便有了骨肉,宫门高墙难以生存,她为自保,怀着皇嗣严冬三月连炭火都不敢同务司多要。

他说,虽贵为皇子,那段日子却过得暗无天日。

“我初见他时,他才十一岁,因他父亲私自吞没了治理黄河水灾的善款,一家十五口皆被贬入雁北苦寒之地。他父亲拖了关系,临行前将他送于我府上做了我的伴读。我年长他三岁,如你所言,他生的好看,我初次见他便喜欢……”

“后额娘被人陷害投湖,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亦是他陪我度过的。”

“那年我们去寺里烧香,佛陀底下,他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说想要做皇帝,此后他便助我往上爬,弑父杀君,手刃叛臣。他手上的人命,无一不是拜我所赐。”

“他渐渐变了,变成了朝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言大人,来去匆匆,再不为我停留,他掌刑之时鲜血溅了满脸也不眨一下眼睛。钉子从人骨头缝里纤进去,惨叫声掀了屋顶他也权作未闻。”

“我同他生没来由的气,不问早朝,故意整日于后宫中流连,终有一日他来寻我,我将他抵于床榻之上,行了苟且,掰着他的下巴逼他说爱我。”

“整整两个时辰,他半个字都未说。”


“我怕了。”


“怕他偏了轨道偏了重心,怕他不再满心满眼都是我,怕他爱了别人,然而我最怕的,便是那日下了朝,他递与我一封辞呈。”

“他说他要离开皇宫,再不过问我的事了。”


“究其缘由,竟只因我杀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位文官。我在他心中,如今竟不及个文官了。”

“我气红了眼,告诉他若要离开,便离开的彻底吧。”

“我早该想到的,以他那样的脾气,定会真的喝了那杯酒。”



小言再未醒来,宫中太医们都道无力回天,谢允却不听劝,他将他以水晶棺封了,四处张贴寻医的告示。

可自始至终无人前来揭榜,世人都知,言冰云已死。


有朝臣觐言,求陛下让言大人入土为安。

但谢允于夜里抚摸他的眉眼握着他的手,分明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之下的一丝微弱的温度。

或许是心中还存有某种隐秘的期盼,又或许,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若是真的为他准备了祭礼,言冰云便要真真正正成为“逝者”,从那些人嘴里讨一句或真或假的“安息”了。


遂第一年的祭日,他一如往常一样去上早朝,满朝文武压低了脑袋无人敢言语,他觉得无趣,便一挥手叫他们自行散了,后宫佳丽亦无人使他欢心,他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一边饮酒一边描画练字。

没人敢来扰他烦忧,便也没人知道,那宣纸铺过满地,他醉倒在那中间,抱进怀里的,每一张,每一页都是言冰云。


第二年,谢允于他们儿时一同躺过的屋脊上独自一人捧了壶顶好的梨花白,他蓦然想起,言冰云曾对他说,谢允,你便是有一天同我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搬个梯子亲自上去摘给你。

他记得,他就是在那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借着他眼中倒映的璀璨星河,一时情动吻了他的。

谢允将壶中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漫天星辰在他眼中摇摇欲坠,他起身去够,脚步虚浮,险些顺着猛烈的檐上西风栽下去。

小德子扯着嗓子提心吊胆地喊他:“陛下,仔细着脚下,咱们回去罢!”

他于暗中回眸,便见天空陡然升起一簇一簇火树银花,五光十色,将远处长街熙攘照得灯火通明,隔着十里宫墙,他甚至还能依稀听闻夜市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他问小德子:“他们在做什么?”

“回,回陛下,奴才不知。”

“去看看,回来禀我。”

“是。”

后来他才得知,原是民间百姓在放烟火办市集庆祝。

庆祝什么呢?

自然是庆祝朝中少了个位高权重的奸臣邪佞,那杀千刀的言冰云,合该是死有余辜,就是死得太容易了些,若是叫他们说,应该拿他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凌迟致死也不为过。

“哦?”

小德子转达完了,低着身子拿眼偷偷瞄他,只瞧见谢允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再往上,眼中滔天的杀气与怒火却将他吓了一跳,他于如临深渊般令人绝望恐惧的气场里,听见谢允的声音不悲不喜,他淡淡道:“孤乏了,需得回宫歇息,去宣御林军,便将这群吵吵嚷嚷扰孤清静的,凌迟处死罢。”


第三年,他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他服了言冰云服过的鸩酒,躺在他躺过的那张床上,将小德子叫到跟前,同他说了此生唯一一句真心话。

他说,孤这一生,手上人命多如草芥,置民于水火,恶贯亦满盈,我死后,定要下冥界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可若是,若是还能再见他一面,我心甘情愿。

小德子伏在地上抖着肩膀小声呜咽,他将那天的场景记了一辈子——那位高高在上生来反骨的陛下,临死前笑着说了句心甘情愿。


后来风雷骤起,天边五色彩云尽现,谢允登了九重天,成了个品阶不低的神仙。



◇◇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他不是因为脾气差才喝了那杯酒,是因为端给他那杯酒的人是你。”


第四年,我终于明白了,小言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言冰云早就死了。

他以生魂徘徊在黄泉无法离去,是谢允还坚信他活着,那执念太深重。



◇◇



我便又想起,小言从前是向我打听过一个人的,我问他是谁,他只道是个故人罢了。

“我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人信我,无人知我,无人怜我,那一世,只他肯冒着大不讳在朝堂上替我求两句情,肯在天冷时告诫我多添件衣裳。。”

“我们没什么旁的交集,我只是荐他入朝时说了两句夸奖他的话,他却因我受了无妄之灾死于非命。”

“他们都怕我,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与我多说两句话的人。”

“我只想知道他下一世过得好不好而已。”



◇◇



冥王来的时候,我正送走今日最后一只鬼。

她坐在我案上,问我言冰云去哪儿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自然。”阿茶冷笑一声,“出了件天大的蠢事。”


我后来才知晓。

小言于初来黄泉那日,在我替他盛汤那日,私自篡改了阳卷,他将自身功德与谢允的过错调换,是以他恶贯满盈囚于冥府,对方却得道多助飞升成仙。


我替他求情,阿茶不允,返还了小言的记忆,说要亲自审他。

赵吏在一旁示意我噤声。

小言满脸释然,莞尔一笑,一如他来时那般漂亮好看,我竟才瞧出来,那笑里是有令人痛心的孤独的。

他说三七,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小言被拖于冥府深处,本是众刑同罚,后来不知怎的,只判了他入六畜轮回,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永生永世孤独终老。

送他入轮回井那日,小言朝身后看了好几眼,我知他在等谁。


我一时想起,阿娘临死前,曾问过赵吏,一入冥府,终身修为化作乌有,为了一把琴,值得么?

我如今也想问问他,为了一个谢允,生生世世不得安宁,值得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堪堪扯出一张笑脸来,答复我说。


值得。


来这里的人,很少说出这两个字,赵吏算一个,他是第二个。


阿娘说,男人是女人的一缕精魂,只有在一起才算完整,可阿娘没说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谢允是小言的心头血,肉中刺,是混沌中醍醐灌顶,亦是死局里的柳暗花明。


“三七,若是叫我重来一次,我定还是愿意的,为他,什么都愿意。”


我上前同他告别,瞧着他那双天底下最漂亮的眸子黯淡了,覆于他耳畔,轻轻道了句珍重。

他最终也没等来他。


轮回井落石无波,六界众生于此处入蹉跎。

一念心清静,一念起尘缘。



阿茶抱着臂嘲笑我这苦瓜脸颇丑,又摇头嗤笑一声。

“天底下像你这样的蠢货还真不少,一个甘愿为了旁人改命,一个以一人之身替旁人承了冥府十八层所有刑罚,眼下只剩一口气,怕是爬都爬不来了,嘁,都是蠢货。”


我一愣,有什么久违的东西从眼角喷薄而出。

兜兜转转四百年,我的汤许是终于制成了。



(完)



◇◇




后记




我随谢允去了趟人间,以往从未出过黄泉,是以山花烂漫,耸立峰峦,万里河川在我眼中便都新鲜。

谢允行得急,我追不上他,索性化了原形,被他实实在在耻笑了一番。

“你这幅样子,若是叫人瞧见,定要被当做妖怪打死的。”

“你,你乱讲!赵吏说我这样子极可爱的!”

“他骗你的,哪家的蛇长到你这个头还能被说成可爱的?又叫他三言两语漂亮话骗走了什么好东西?你这憨货!”

我懒得与他争辩,也争辩不过他,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盏锦绣琉璃瓶,一支牡丹玲珑步摇,和一对镶金的翡翠耳饰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之物,都是些硬塞给我的买路财,他又不是要我娘的凤钗。


后来,我们在一处山中洞窟前停下。

他让我稍等,转身进去没多一会儿就抱出一团长耳朵的雪球。


“这是什么?”我惊诧道,“兔……兔子精???”

“不成么?”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难以将小言与这雪白绵软的的小毛团联想到一块儿去,不过,倒也极为可爱的。”

谢允将他抱在怀里,那样小的一团,软塌塌肉乎乎,谢允施法将他化作人形,便成了个俊秀漂亮的奶娃娃。

他咿咿呀呀说话,操着满口小奶音问谢允:“你是谁?阿娘,我要我阿娘。”


他扁扁嘴,说着便要哭。

胎中克父,临盆克母,阿茶对他怀得恻隐之心颇廉价,竟分了他一个气运极低,天煞孤星的命。


谢允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抱紧了,说出口的话却无耻极了:“你阿娘将你卖给我做小媳妇儿了,你莫哭,我定待你极好的。”



◇◇



百年弹指一挥,小言一日日长大了,他惯常爱往黄泉跑,性子倒与从前并无多少不同,只是叫谢允惯的越发娇纵。


我一日于身后偷偷瞧见谢允勾着他的下巴同他接吻。

小言眉头轻轻蹙着,睫毛颤动,嘴边溢出些细碎嘤咛,凶巴巴地骂他是登徒子。

谢允撇撇嘴,装模作样扮委屈:“我是你夫君!亲你乃天经地义的!缘何这样唤我?”


我刚想讲他不要脸,转眼又瞧见他笑嘻嘻地执了小言的手放进掌心捏了捏,他凑上前同他耳语,面上是一派少有的,从不表露的温柔。


“山里的红梅开了,若有幸能得人间半日悠闲,随我一同去赏花可好?我是说,你赏花,我赏你。”



白日的云霞好看,夜里的星辰温柔,潮来潮去,风生水起,沧海桑田楼起楼落,人间的帝王将相交迭更替,爱恨情仇是我指尖流沙,历史轮回是我眉间涟漪。


我见惯了凡尘事,便想这样告诉你。


——“值得的,人间值得,你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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