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令

【禁一切形式二传二改,禁搬运,不授权】
人间无趣,但有先生你。

【博君一肖】乌衣巷(21)


◇◇



话音未落,桃源入口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山石尽碎成微末,于沙幕之中飞来一把长剑直抵元朗咽喉。


元朗拔剑格挡间轻哂出声:“好师兄,我不过找言长老叙叙旧,怎得你一来便这样大的火气?”

 

“给我从他身边滚开!”


谢允负周身煞气而来,漫天黑色山茶于空中翻飞,又忽而化作无数把黑色羽花镖,齐齐朝元朗射下。

元朗抵挡不及时,脸上身上被划出许多道细小的伤,有一柄直没入他胸口,他竟也也不气恼,慢悠悠低头将它拔了于手中把玩:“你也不怕伤着你师父。”

言冰云这才发现,这黑色茶花来势如落雨,他和元朗站在一起,竟真的未被伤及分毫。


“住、口。”


谢允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向言冰云的目光却躲闪。长剑施展了几个招数重新飞回谢允手中,他欺身而上,真刀实枪地堵住了元朗的嘴。

他好像极怕被言冰云听见诸如“师父”、“长老”一类的字眼。


元朗不出三个回合便落了下风,法力不及,嘴上倒没闲着。

他逮着谢允的痛处,一个劲儿拿话激他。


“师兄,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比疯狗还不如,你师父就在下面,你不是在他跟前最在意形象了么?让他瞧见像什么样子。”

“你是桃源中人!你究竟是谁!”

“跟你说了你又怎会记得呢?你这种人,狂妄又自大,自会觉得手下败将的名字不配存于心上吧?可是谢允,我说过,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


他眼神陡然暗了,明灭间似有熊熊烈火燃烧。


谢允记得这个眼神。


他初来桃源时,言冰云按规矩为他备了拜师礼,然而礼典繁杂,他候场的时候穿一身破布烂衫在大殿之下等了许久,周围一众弟子对他颇多鄙夷不屑,是以都站得离他很远。

只有个看上去与谢允年纪相当的少年偷偷同他说话,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袖子,懦声道:“我叫元朗,是长虹长老门下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在众多非议声中,元朗的示好显得尤其和善,谢允感念之余,又几乎本能地在内心竖起高墙。


少年皙白的手伸在半空迟迟未等来回应,便有人忿忿不平上前拉他:“元朗!你理他做什么?你看他那个德行,何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元朗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帮谢允打圆场:“你们别乱说!他是言长老的弟子。”

“……”

“我喜欢言长老,他那样好的人,看中的弟子一定也是极出色的。”


谢允这人脸皮厚,哪怕是成千上万句讥讽通通砸到他身上他也不会表现出一丁点儿在意,自然也不会出言驳斥,但他听到对方这一句却忍不住周身血液沸腾,他自上而下打量着元朗,眼神冷得像要将他结成冰:“你说什么?”

元朗笑:“我说你出色。”

“上一句。”

“言长老那样好的人?”

“再上一句。”

“我……喜欢言长老?”

“不行。”


元朗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磕磕巴巴地问道:“什,什么不行?”

“你喜欢他不行。你没有师父么?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自己的师父。”


说起来,谢允从来不是个容易交心的人,他年幼时经历过太多变故和离散,初来乍到与人交往总是三分留白七分假意,旁人越是待他真心他就越客气疏离。怕伤人,也怕受伤。

言冰云也一样,天才与凡人是格格不入的,那种孤独,寂寥,落寞,在孩童时期总是尤甚,却无人言说。

他们对这世间的防备警惕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也是绝望未知的深海,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浮板。


后来谢允长大了一些,和言冰云又不一样了,他那个固执得稍显刻板的师父总是不断地去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不在意,习惯迁就,习惯沉默寡言。

他不再满足于同他共坠出尘,他想把他包裹起来,他想保护他,保护他那份不曾被人践踏过的纯情,保护他天真烂漫,保护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样子始终如一。

他努力修习术法,他待人变得谦和有礼,他将言冰云的起居生活安排得事无巨细,从不允许旁人插手代劳。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围在他身边打转,可他眼里依旧只有言冰云,他在言冰云身上找到了一种傲然的领地感,那种近乎疯狂的迷恋和占有欲,却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他听不得别人对言冰云说喜欢。


第二次见到那双眼睛,是桃源弟子评阶,谢允轻轻松松拿了个首徒之位,他冲着远处长老席上的言冰云用力挥手,对方端坐高台,一丝不苟的脸上却蓦然生出一抹浅笑来。

那笑容极淡极美,像山野间缓慢步行偶然遇见一朵清爽盛开着的茶花,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谢允常爱逗他笑,见惯了他生动表情下的美艳娇憨,旁人却都惊得放慢了呼吸。


言长老原本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


谢允满心满眼都是他,待到回过神,才想起将方才被他掀翻在地的少年拉起来。

他帮他掸落身上的灰土,拍拍他的肩膀:“对不住师弟,将你忘了,恭喜啊,第二名很不错了。”


谢允说得是实话,相较所有人对他望尘莫及,第二名的确是离他最近的存在,尽管二人的实力差距依旧如悬崖般不可逾越。

“元朗恭喜师兄拿到首徒之位。”少年的笑容有些崩坏,强撑着身子站立,认真道,“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师兄。”


他眼中有滔天的野心,谢允没去在意,倒也不是蔑视,他现在就是脱了衣服裸奔谢允的眼神都不会偏离在他身上半分,因为言冰云来找他了。

元朗眼见着谢允飞奔过去扑到他跟前,将言冰云额前一抹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无比自然熟练,言长老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人觉得这是逾越。


他们二人之间的无宾感,来源于言冰云对谢允的回应和偏爱,察觉到这一点,元朗胸中涌起密密匝匝的妒意。


他喜欢言冰云。

和桃源众仙对他仰慕崇拜不一样,他从前只觉得言长老是金贵的,琼枝玉叶,仙风道骨,他就理应高高在上,那些庸碌的爱恨都不该沾染他的衣角半分。

元朗在亵渎的罪孽里自惭形秽了半世有余。

却发现,原来他也落尘,他也入世,只是他的美好和温柔,从来都只属于谢允一个人。


他开始注意谢允的一举一动,学他笑,学他执剑的模样,学他说话的语气,他将谢允的神态动作学了七八分像,直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深深雕刻在他骨血里,言冰云还是未对他侧目分毫。



怎么甘心呢?



◇◇



刀剑厮磨在一处的嘲哳声刺耳非常。


谢允回过神,低声念叨了一句:“元朗……”

“是我。”


“我并不记得自己哪里对不住你。”谢允蹙紧了眉头,“就算有,你冲我来,别动他。”


“师兄,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也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他。”元朗的声音一瞬间有些惆怅,“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真相,看清你的本来面目而已。”


谢允握剑的手捏得死紧,指节泛白,似在隐忍。


“你告诉他了?”

“啧,你慌什么。”元朗勾了勾唇角,出剑的角度突然变得有些吊诡,“还没来得及,你这不就杀过来了,话说师兄,若没有我,你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谢允痛苦异常,气息彻底乱了,加之身上带着伤,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没想骗……”


噗——


话未说完,谢允低头,有些怔愣地看着没入他腹中的那把长剑,剑的主人笑容陡然变得阴冷:“谢允,你也不过如此么。”

言罢,又猛地将剑身抽出,鲜红四溅,谢允自高处坠落,以剑撑地,腹部血如泉涌。言冰云彻底呆住了,反应过来慌忙朝他扑过去,下一秒,却被元朗堵住了去路。


他伸手在他额间轻轻一点,言冰云便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了。


谢允半跪在他身前,脸色煞白,强撑着对他扯出一个笑:“言冰云,听话,别过来,我无事的。”


这一世,他惯爱对他说无事。

他用丰满的羽翼将他护在怀里,那翅膀上满是疮痍,他却依然对他笑着说无事。


可……不是这样的……

他会疼,会流血,也,也会死……

明明有事,明明有事……


“谢允……”


谢允意识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在听见那声呼唤的时候猛然清醒。


言冰云在哭。


他缓缓抬头,入眼是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绝美的泪目,谢允的身体在发抖,他在害怕。

上一次失去他,最后也止于这样一双眼睛。


不要……不要哭……


他轻轻笑他:“傻子……”


傻子,别为我哭,你的眼泪那么金贵,我不值得……



元朗在一旁看着,满脸阴翳:“一剑而已,他死不了,昆仑凰鸟的不死身不是给他了么?怎么?他这都不告诉你?”

“自然不能告诉他,你不知道,我们家言大人是个醋坛子。”


元朗觉得谢允这句属实有些欠揍。

他眯了眯眼睛,缓步踱到他跟前,鞋底碾上他腹部仍在涌血的窟窿,一脚将他踹出数丈远。


“谢允,我可真恶心你这副得意忘形的嘴脸,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废物,真当自己还是什么,什么狗屁四方域领主?呸!可笑!可笑至极!”末了,他眼珠一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慢悠悠的高声道,“四方域廊中那间屋子里锁了什么,你也没敢告诉他吧?”


谢允闻言一愣,随即又瞥见言冰云泛红的眼角,低头一笑释然了。


他的确是不敢。


但不是不能。


他不说是因为言冰云少知道一些就能多安稳一些,他不想再让他吃过往那些另他后来无数次想起都觉得悔恨的苦。

可若有朝一日言冰云说他想知道,他会原原本本将他所有隐秘悉数告知,哪怕代价是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但这是他对言冰云的忠诚。


镌刻在血肉和灵魂之上,一辈子无法忤逆的忠诚。


元朗在言冰云眼前打了个响指,咒法一瞬间便解了,言冰云听见对方附耳悄声道:“去吧,你知道我想看见什么,能不能带他离开这里就看你了,言、长、老。”


言冰云越过他的脸,看见谢允的眉头紧皱着,面上一派担忧。

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气息虚弱,遥遥与他对望的时候满眼温情却照旧生动蓬勃。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一步一步涉水而过来到镜前。

身后谢允撕心裂肺的呼号他已经听不见了,踏过那道无形的屏障,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下坠。

耳边是风声和无数人的耳语。


然后他停下来。

像是落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评论(83)

热度(1961)

  1. 共39人收藏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