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令

【禁一切形式二传二改,禁搬运,不授权】
人间无趣,但有先生你。

【博君一肖】乌衣巷(20)


◇◇



吉香死了。



言冰云得到这个消息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十一与他传书,说是天气炎热虫蝇密集,吉香在檐上悬了三日才被人发现,口鼻眼窝俱已腐烂流脓了。

言冰云心中百感交集,却最终也只是轻飘飘叹了口气。


他带谢允回了乌衣巷,对方伤重,自当日和春园事必倒入他怀中,直至今日,始终昏迷。

他坐在他床前抚摸他紧闭的眉眼,这画面便与往昔的记忆渐渐重合。


言冰云这几日每天夜里还是会做那个梦,只不过此次梦中情节却都大致相同,一些零碎片段之后,便是当日大婚谢允擎天那一战。

往后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两世的记忆纠缠在一处混乱非常,他内心对谢允感情复健的同时又生出了许多疑问,譬如桃源如何覆灭,譬如自己怎样身陨,再譬如……谢允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正思索着,店中的鱼骨风铃恰在此时响起,言冰云替谢允掖了掖被角,按耐住心中烦闷起身,出了寝房,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前厅,正对上来人的眉眼。


“对不住,店主身体抱恙,烦请您改日再来。”

那人也不走,直直站在言冰云身前细细打量他,末了,客气同他道:“言长老,我不找谢允,我来找你。”


“找我?”言冰云注意到他的称呼,不是言大人,不是言阁老,亦不是言冰云,那称呼之于他陌生又熟悉,遥远得仿佛隔着一座山谷呐喊却迟迟闻不见回音。


“对,找你,你忘了?我们见过的。”


的确是见过的,言冰云盯着那张脸在脑海中搜寻许久才堪堪将他记起来,谢允送他戒指的当日,曾说过店中来了个相当棘手的客人破了他的御守,而后他们在巷中擦肩而过,确是有过一个照面。


他细细思量了一番。

从称呼上看,此人定是知晓他前世身份的,未加掩饰直叫出口,想必对他记忆恢复的事情已有耳闻,他挑这个节骨眼上来,甚至也算准了谢允受伤昏迷的时机,想到这里,言冰云不由心下一惊,还是顾自镇定道:“不知阁下来此寻我有何见教?”


“言长老不必同我做表面功夫了。”来人轻笑,带着几分得意和快感,“晚辈斗胆,想请长老随我走一趟。”

“我为何要同你走?”

“长老心中不是有许多疑惑么?也巧,我生平最爱替人答疑解惑,况且……”他顿了顿,睨着言冰云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复又接着道,“况且,我似乎也并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


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言冰云生出了几丝错觉,他竟觉得那笑容和谢允有七八分想象,连嘴角上翘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只他容貌远不如谢允精致,这样瞧着,更像在脸上覆了张笑盈盈的面皮,实在是虚伪至极。


他并未给言冰云多做停留的机会,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眨眼间就带他来到一处山中洞窟。

洞中漆黑不见五指,只前方一小团白色的亮光。

那人声音回荡在静谧的空旷中似乎也显得温柔了:“长老,可需要人牵么?”


言冰云不理会他,顾自行路,直到那光晕越来越大,临近出口时已是豁然开朗。


言冰云愣住了。


此处与他梦中所见场景别无二致,入目却尽皆是森森白骨露野,无数头颅罗列在前,堪称得上人间炼狱也远不为过。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这是……桃源……”

“是桃源旧址。”那人声音中染了些悲怆,“桃源早就不在了,家,早就不在了。”

言冰云听到这一句才回过味儿来,他猛然回首,一脸震惊道:“你是桃源中人?!”


“言长老,你果真是半点儿也记不得我,亏我还曾那样仰慕过你,可真叫人难过。”他的声音并不能真正辨出悲喜,顿了顿,又豁然道,“也无碍,反正我习惯了,言长老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自然看不见我们这些低阶弟子,你的眼里,只装得下谢允。”

“……”

“可你看看,你的谢允,你的好弟子,给咱们家带来什么了?”他说到这里尾音有些发颤,而后又话锋一转,语气蓦然变了,带着乞怜和邀赏似的,“长老,如今我也高坐万人之上了。”


“你看我一眼啊……”



◇◇



当今六界之主,是世间少有的双世修仙者,这一世托生到上天庭,是嫡出的富贵命,他出生那日,老天君满脸慈爱地看着这最小的重孙,满心欢喜给他赐名元朗,直夸他将来定是应天为王的不二之选。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太子长到两百岁时,时逢上天庭为已覆桃源行第二个百年祭礼,恰赶在一处,老天君觉得晦气,便将祭祀大典取消,改行小太子的寿宴。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桃源千众横死仙灵未得祭祀安抚,暴走了。


同一时间,小太子像入了魔障,仰面冲下九重天直奔桃源旧址,天君急红了眼,一面派天兵围剿仙灵,一面亲自带得力干将去寻元朗。


后来,人是找到了,元朗却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半月有余,醒来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从未遭受过苦难衣食无忧的孩童,总不该生着那副仿若装了国仇家恨的深沉眉眼。

但说到底,他什么脾性有无生变,又哪里重要呢?他将来要做六界最尊贵的人,是因他托生了一个好人家,总不会是因为他生了个好心性。

于是人们都道他受了惊吓,久而久之也无人再提此事了。

只是唯一说不通的地方,在于那一遭变故之后元朗的修为不知为何猛进了不少,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注入了毕生修为。


待他长到四百岁时,老天君仙逝,他顺理成章走上了天庭宝座,下令将看守桃源旧址的长虹长老接至九重天无妄山颐养天年,此后百年千年,仁政爱民,六界皆享太平安宁。


人们都说,这位年轻的天帝是真正悯善的仁君。



◇◇



“你带我来此,究竟想做什么?”言冰云有些莫名的烦躁,他无力去探寻那股烦躁的根源,他只想尽快从这里离开。

元朗却摆明了不想如他的意:“言长老,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只想带你看看真相,不想你受恶人蒙蔽罢了。”


他轻轻挥了挥袖,自平静无澜的湖面上蓦然升起一面铜镜,形状大小足能装下一人身量。


元朗缓缓开口,对言冰云道:“这是昆仑山崆峒镜,能照人前世善恶功过赏罚得失,进入镜中,你所有的难题都可迎刃而解,出来之后,你便是完完整整的言冰云。”

言冰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他便又补充道:“我没理由害你,也无意害你,我说了,我只想带你看看当年的真相,看过后如何行事全部取决于你自己,更何况……你不好奇谢允的过去么?我的言长老?”


元朗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言冰云的气息有一瞬间的不稳,许久之后他低头短叹一声,淡淡地开口,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必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言冰云目光平静落在远处的杀戮与荒芜之上,蓦一莞尔,“突然发现,自己也并不是很想知道了。”


言冰云此刻才终于从那混沌的感情中腾挪出一些空间思考,他似乎抓住了很多从前转瞬即逝的东西,他好像,稍稍理清了他对谢允的感情。


来到这里之前,他对谢允和前世的自己都有着本能的好奇,他总觉得知道得多些他就能在和谢允的感情中多清明一些。


但原来不是。


他脑海中有关前世的记忆零碎,却都并不是什么温良的画面,亦如他这一世前半生坎坷,也是在遇到谢允之后才收获了那些切实砸在他身上的温情,过往如何,他或许做不到不在意,但至少可以做到不回忆。


元朗还想再同他说些什么,言冰云突然看见漫天飘来数盏黑色山茶,于白昼中散发着醒目幽光,他未来得及震惊,便有一盏遥遥落进他掌心。


谢允急躁的声音从中传来,却安抚了言冰云内心的大部分焦虑。

“你在哪儿?”

“你放心,我无事,我……”

“我问你在哪儿!!”


谢允似乎濒临崩溃了,语气带着哽咽和颤抖,他听得出来他的慌乱,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还是元朗先开口了。

“桃源。”他一派轻松的模样,“我在此处等你啊,师、兄。”


他一字一顿,将最后两个字念得意味深长。

那山茶随即熄灭了,像是不愿再多收留他一句废话。


元朗朝他挑眉一笑:“你看啊言长老,越来越有意思了。”

评论(99)

热度(1910)

  1. 共15人收藏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