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令

【禁一切形式二传二改,禁搬运,不授权】
人间无趣,但有先生你。

【博君一肖】乌衣巷(19)


◇◇


那一战,谢允自阵中召来四方域中万数凶兽,食人骨,饮茶红。

年迈的老天君抵力同他战至百数回合,终自云端跌落。

谢允煞气庇体,于更高处的云上俯视他,全不似在言冰云面前乖巧温顺,满脸的阴霾狠厉:“以下犯上……而今你倒是说说,谁是下,谁是上?”


九州列土跪了满地生灵。

苍白晦暗的天地中间,言冰云一身嫁衣如火,脚下血流成河,三步一白骨五步一肉糜,陈尸遍地。


千万人在想什么他不关心,他仰望着谢允,只觉得难过。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难过原本还有个名字,叫覆水难收。


—— 一江春水去,望断西山日渐远,此后人万里,再无归期。


至此,历史横流,六界新序,世间少了魔头谢允,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四方域领主。

少年站在权力顶游,翻手云覆手雨,初尝杀人嗜血的禁果,十二座仙门妖山,皆屠满城。

这些惨遭灭顶之灾的派系看似无甚关系,但实则都于言冰云大婚那日嚼过他的舌头。

世人不知,便道谢允是入了疯癫杀人不眨眼,他本人却并不关心,也从来不去辩驳。

有什么好说的?

这世俗眼色与他从无干系,自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有言冰云。


谢允此去经年漂浮,饿食生死渴饮善恶,滔滔罪行在列,罄竹难书。

但他单膝点地跪在言冰云面前,伏低了身子去亲吻他脚踝的时候,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俨然如同一只将猎物的脖子叼在口中前来邀赏的狮子。

他说,师父……都给你。



◇◇



言冰云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醒来时天色已晚,远处宫灯明亮将和春园衬托得如入幽冥。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脚被一根染了血的铁链紧锁着绑在树下,头顶几缕紫色彩云漂浮,繁星点点忽明忽暗。

晦云,确不是什么好兆头。


园中有人起舞云袖,言冰云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堪堪看清是吉香。

她在唱一首小调,那调子诡异莫测,难以捉摸。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古今辗转几多愁。

身死庭前,来将地府穷游。

嗔愈生,恨愈生。

离魂破土扼人命,血水难泅。



吉香一舞作罢,斜斜望了言冰云一眼,忽地朝他走过来。

她舞步缥缈,行走也如风掠,若非亲眼得见,言冰云险些就要以为她是飘过来的。

“言大人醒了?”

她身上如今没有半点不良于行的影子,倒叫言冰云诧异了:“吉香姑娘?”


“我前朝的时候便在这里,你觉得我是谁,我就是谁。”

言冰云抬眼凝视她:“你是想说,你是黎太妃吧?”

吉香掩掩口鼻,不置可否。

言冰云淡然道:“黎太妃自幼长在北方,这调子听着却像南方民谣,吉香姑娘想扮做太妃还魂,却也太不严谨了。”

吉香突然便笑了,那笑声恻恻,在夜里尤显瘆人。

“言大人心思缜密,确是我力不能及。”

“过奖了,其实我并不懂音律,更分不清南北方的调子,就是诈诈你。”

“你!”

言冰云端坐着,没有半分慌乱,若非那铁链盘虬叮当作响,旁人见了还堪堪以为他是在闲坐饮茶。

“往日先太妃夜半于园中起舞的谣言,也是你传出去的?”

吉香笑得得意:“是我。”

“目的呢?”

“没有目的,图个清净,若是还能换得长明宫那老东西半宿担惊受怕,我就高兴了。”

“你想多了。”言冰云无奈摇头轻笑,“他可不会因为深宫怨鬼担惊受怕。”

“那可未必。”吉香歪了歪脑袋,“言大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请。”



“宫中皆传,当年黎太妃是与侍卫通奸才被先皇吊死于檐上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与太妃偷情者,乃另有其人。”

言冰云一惊,眉头紧蹙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说过,我前朝就在这里。”


吉香是七岁被卖入宫中为婢的,恰好就被人送入太妃宫中,太妃人美心善,见她年纪小便对她颇多爱怜,太妃善舞,闲来无事就拉着吉香教她跳,又因要保持身段,中宫送来名贵的点心糕饼她通通拿去赏给底下的宫女太监。

她抚慰了吉香小小年纪与父母亲分离的苦楚,带给她从未有过的体贴关怀,是吉香见过最好的人。


是以当她瞧见太妃夜夜于窗前失眠叹气,瘦得颧骨凹陷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抽筋扒皮了一样疼。

终有一日,她忍不住问她:“娘娘可有烦心事?”

太妃颇惊讶,片刻后抬头冲她一展颜,撒了个谎:“无事。”

“可我见娘娘总皱着眉头,夜夜肿着眼睛入睡……”她讲到这里又顿了顿,“御花园新来了一只雀儿,不如吉香去将它捉来给娘娘解闷儿?”

太妃被逗笑了,不由骂道:“你这丫头,平日里教你的琴棋书画总忘个干净,这捉鱼打鸟的能耐你倒是在行。”

吉香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又听见太妃叹了口气。

她说,那天上飞的雀儿,又凭何因我一时喜怒,便被关进笼子里不见天日呢?


不见天日……

太妃原本竟觉得,这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不见天日么?


“没过几天,我就知道了她整日失魂落魄的缘由。”吉香陷在回忆里,往事历历在目,声音里也沾染了些忧愁似的。

言冰云了然:“是当今圣上吧。”

“不错。”吉香咬牙切齿道,“他彼时资质平庸,也不受先帝赏识,无论从学识修养还是聪明才智,都万万配不上我家娘娘,我无数次想,怎么会是他呢?这世间博学多才者众,娘娘怎么偏就和他对上了眼?怎么就偏要为他失了底线,违背世俗,冒这天下大不韪呢?”


一个是陷入惨淡联姻,表面光鲜亮丽,却一辈子不知情为何物的宠妃,一个是空有一身抱负,却能力不及,始终郁郁不得志的皇子。

年纪相当的红男绿女,甫一暗送了秋波便干柴烈火。耳鬓厮磨间,说遍了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被宫闱困住的鸟,第一次飞出笼子,落到不属于她的怀抱里了。


“可原本,海誓山盟最是廉价。”

吉香讲到这一句淬了些哭腔,院子里光线太暗,言冰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落泪了。


“事发前太妃似有察觉,偷偷托人将我私下安置到别处,她被悬于梁上当日,我捂着嘴站在人群里,瞧见那人瑟瑟发抖龟缩在一众皇子中间,为了讨好皇帝,随着悠悠之口一同骂她是娼妇。”

“……”

“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这就是,她到死都咬牙不肯招供出的男人。”吉香啐道,“着实叫我恶心。”


“后来呢?”言冰云冷着面孔顺着她的思路推敲,“后来新帝登基,你去长明宫做最普通的洒扫侍女,为的也是找个机会接近他,替先太妃报仇雪恨吧?”

“是啊……”吉香难过道,“只可惜我还未来得及动手,就出了那样的事……”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状若疯癫:“娘娘待我良善,全天下的人却都道她不检点,而那个狗皇帝,杀了当日长明宫行事目击者数十人,只念我年幼打断我一条腿留我一命,竟有人赞他贤德。”


这世道……

这世道脏啊……


“言大人,你可知道我这二十年来是如何过的?我因着被他打断的这条腿,在这宫里连御膳房豢养的猪狗都不如。”

言冰云终于有了些表情,他微微皱眉,还未等开口,便被一道熟悉的人声打断了。

“说的对,你确是猪狗不如。”

谢允蹲坐在房檐上,朝吉香吹了声口哨,飞身而下落在言冰云跟前,伸手解他身上的铁链。


“那铁链上下了嗜血咒,以你现今的情形若是强行破除禁制,不仅自身爆体而亡,言大人怕是也会遭到反噬周身血液被尽数抽干死状凄惨,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谢允闻言蹙额,伸到一半的手顿住,对上言冰云的眼睛,又状做轻松,转而去撩了撩他的下巴。

吉香站得远,却还是清楚地瞥见这厢谢允的轻薄,忍不住讥笑道:“言大人,你身边的走狗可真多。”

没成想谢允竟乐呵呵应下了,睨着言冰云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深情。

“我敬他,爱他,自然愿意做他的狗。”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你又是因着什么,选择做了旁人的狗呢?”

言冰云一愣。

他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看不懂谢允看向他眼里的情愫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谢允这人落拓不羁,如今往事一点一滴记起来,反倒被他盯得轻易就脸红了。



“招摇山上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吉香笑得颇兴奋,“那人和我说,吃了它,我的腿就能好了,他果真没骗我。”

吉香声音空灵起来,听得言冰云一阵寒战,他抬头与谢允对视一眼,二人俱起了一身冷汗。


言冰云深吸了口气:“一己私欲,便要伤人性命么?”

吉香瞥了他一眼,像听去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言冰云,你装什么圣人?”她道,“你手中的人命比我少么?我最反感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口口声声为了临安百姓,为了天下大统,这中间有没有你所谓的一己私欲,除了你自己,谁又分辩得清呢?”

她瞄了眼谢允,讥诮里多了三分苦笑。

“言大人光鲜呐,你多体面,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勾勾小指便有人为你前赴后继。可你看看我,我又真的做了什么恶事,合该溺死在这臭气熏天的阴沟里呢!”

“你不是好奇,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吗?告诉你也无妨,是我写的。她和她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一早就认出来了。我听说,父女淫乱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哈哈哈哈哈哈那老东西就该是要下地狱的!”


言冰云听不下去了,他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咬着牙,语气尽量和缓:“可明姬是无辜的,阿狌亦无辜,吉香,你要复仇,大可以身先士卒也算抵了先太妃的恩情。凭什么你的复仇之路却要用旁人性命帮你铺就,你的遭遇不幸,如何就成了你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理由?”

吉香怔了片刻,突然反问他:“无辜?谁无辜?”

言冰云听见她道:“没有人无辜。他们该死,都是他们该死……”


谢允拍拍手站起身,啧了一声:“凡人生来不幸,总归是有缘故的。”

吉香抬眼瞧他,目光凛冽:“你什么意思!”

“吉香姑娘,当年先太妃私通一事缘何东窗事发,你是当真不知情吗?”


吉香闻言蓦然瞪大了眼,她定定看着谢允,眼中尽是杀伐气,但不知怎的,言冰云意外从那杀伐里嗅到一丝无尽的苦,舌尖都跟着发麻。



吉香喜欢太妃。

很喜欢很喜欢。

她出现在她惨淡溃烂的人生里,如一尊救她于水火的神明。

她生得那样好看,夏夜里于院中翩翩起舞,萤火虫在她身侧忽明忽暗做点缀,是吉香这一生存于脑海中有关于她最难忘的一个画面。

她心动,却位卑不敢言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喜欢对娘娘来说都是种亵渎。


然而她又亲眼瞧见,她小心翼翼揣在心间的神明,自己走下高台,于一个连她都看不上眼的男人身下承欢。

她偷偷藏于窗下,看床上赤裸纠缠在一处的男女,听娘娘压抑不敢放肆的呻吟,那男人污言秽语,说她趴在他身下的模样像极了太后养在仪鸾殿的小母狗,换来她回身跪在他跟前,将男人身下那物含进嘴里。

她强迫自己去看,将每一个细节深印在脑海,她觉得被染上脏污的娘娘依旧该死的好看。

可她第二日陪娘娘用膳,盯着她桃花般粉嫩的秀口,第一次生出些扭曲和厌恶来。


她放出些风言风语,幼稚地想让太妃有所收敛,却未成想,这偌大的皇宫如同一只不可控的吞人猛兽,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宫里人尽皆知,已是覆水难收。


太妃将她送走前,给了她一件舞衣,她哭着跪下求她和自己走,离开这里,出宫去,再不回这牢笼。

可太妃揉揉她的脑袋,笑着同她说,爱过一人方知,替他上刀山下火海,皆是九死无悔的。


“吉香姑娘,恕我直言,照你这理论,此事最不无辜的人就是你,你若要报仇,便首先应当自刎才是啊。”谢允凝眸,“可你没有,你将所有罪责推卸到旁人身上,皇帝该死,却不该由你来动手,你想杀他,不过就是为满腔自责恼恨找个寄托,我们家言大人说得不错,你满手无辜人的鲜血,可样样不就是为了一己私欲么?”


他沉吟片刻,扭头看了眼言冰云,接着同她道:“你们那个老皇帝,做了九世轮回的野狗,每一世下场都是惨极,至此才换来一次万人之上位及人君。​而你……”

谢允挑了下眉:“你前生作恶多端,冥王没提前索你,又让你在人间享了几十年的太平,最后无伤无痛便落了黄泉,这一世你所历之事皆为因果,你却还不累福报,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不止这一世,下一世,再下一世,你依旧会落得个惨绝人寰孤苦无依的境地。”


“所以我说啊……凡人生来不幸,总是有缘故的。​”


吉香狞笑:“我从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你这套说辞在我这里不经用的,况且,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么?”


“你当然不在乎。”谢允话锋一转,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动手的时候,狌没反抗吧?”

“反抗?哈哈哈哈哈对啊,我想起来了,这么说来,那畜生倒乖巧。”​

“可原本以他如今的修为,​撕碎十个你都不为过。”

吉香有些不耐烦了:“那又如何?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允于是又问:“你年幼时,是缘何入了奴籍的?”

“……”

“你随父母北上,于集市瞧见一卖野味的猎户,​笼子里关着个白尾白耳的猕猴,生得极小,楚楚可怜,你心生怜悯便将他偷偷放了。后那猎户抓住你,死活也不肯饶了你,你爹娘没了法子,只得把你交给他。”

吉香面无表情,只上挑的眼尾处一丝慌乱出卖了她,堪堪让人瞧出些不安来。

“那猎户将你一顿侮辱凌虐,转手将你卖给了一个人贩子,几经辗转,这才被送入宫中。”


“那孩子为了回到你身边护你周全,这二十多年来在四方域吃了不少的苦。”

“……”


吉香呆呆地回望窗前摆着的一只绿陶花瓶,里面插着一根枯枝,是那少年送给她的。

少年有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她的时候眸子总是亮晶晶的,他说,我寻了你许久,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的,你可还记得我么?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根枯木,细心对她解释:“在我的家乡有一种树叫迷谷,其华四照,佩之不迷,有它在,永远不必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



吉香回想起来,阿狌死的那一晚,他们并肩坐在门槛儿上说了许多话,许是这些年第一次有人陪她说话,吉香告诉他,她其实很害怕一个人,哪天若是横死在这里,怕是臭了烂了,浑身生满蛆虫也没人发现。

阿狌低头盯着脚下的一只蚂蚁,开口的声音闷闷的,却也无比坚定。

“你救过我的命,我所剩余生定要护你周全,你信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若……你若死了,我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吉香疯了。

她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咆哮,像只被咬断了喉管的猎物死前最后的挣扎。





谢允半跪在言冰云身前,伸手去解他身上的铁链。

“别动,你会死的。”言冰云有些焦虑。

“这你也信?”谢允勾唇,故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么担心我死活,言大人怕不是爱上我了。”

言冰云一激灵,偏头不再言语了。


待到铁链应声断了,谢允才支撑不住倒在言冰云身上。


不至于死,却也的确损耗心力。尤其是刚受过那样大的重创,眼下被言冰云搂在怀里,他眼皮也懒得抬了。

可言冰云唤他的语气焦急,捧着他的脸轻拍,他只得抬手抓了他的腕子,懒懒应道:“别动,我很累,言大人抱抱我。”


我很累,抱抱我吧。

谢允发现前世未能对言冰云说出口的话,这一世总能说得心安理得,许是对方什么都不记得的缘故,他心中反倒坦然。

他早该这样告诉他的。

我贪恋你给的温暖许久了,想念你也许久了。


“谢允。”

“嗯?”

“吉香会如何?”

“会痛,会死,我了解那种感受。”谢允垂眸,“这世间最痛苦的,远不是没人爱我。而是曾经有个人爱过我,却被我亲手扼杀了。”

他想碰一碰言冰云的脸,动作间却不小心扯开了对方的前襟,密密麻麻的红色吻痕险些扎伤了谢允的眼。言冰云慌忙去挡也没遮住。

谢允再没脸躺在他怀里了,跪在他跟前语无伦次:“你……我……昨日我喝醉了,对,对不住。我……”


言冰云心中五味杂陈,眼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谢允。”

“我,我在,我在这儿。”

“你昨日问我的话,我现在可以答你了。”


谢允愣住了。

半晌后又垂首,有些自暴自弃。

“言冰云,晚一些吧,我还没准备好……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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