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令

【禁一切形式二传二改,禁搬运,不授权】
人间无趣,但有先生你。

【博君一肖】乌衣巷(16)


◇◇



回宫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


谢允头还疼着,只记得昨夜模模糊糊帮言冰云解了个围,至于醉酒后有无逾越之举,有无言语之失,他通通忘了个干净,是以遮遮掩掩地问了言冰云一路。

言大人红着脸通通答没有,被问得烦了,又气得一把匕首横在对方脖颈处。

“再问就剁了你。”

谢允双手举在胸前投降,忙道:“不问了不问了,你且先把这匕首收一收,刀剑不长眼,留神伤着自己。”

言冰云于是气急败坏埋头往前走,再不理他了。


其实这事儿要说起来,谢允自觉委屈得很,明明昨晚最伤心难过的那个人是他,偏对方不知为何也这么大火气,连讨个安慰也难。


◇◇


暗阁的文书又堆成了小山,十一光是帮忙把六部递上来的折子分门别类就花了一个上午。

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陈芝麻烂谷子事,谢允闲来无事翻了翻,连哪个宫中守卫今日多收了哪个娘娘的几锭银子涉嫌结党谋私也要叫他做主分辩。

谢允忍不住笑:“你这阁老做得久了,跟那些乡里各处奔走解决邻里纠纷的大娘也没什么两样。”

言冰云从文书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在其位,谋其职。”


得,他还挺敬业。



谢允坐在一旁独自下一盘棋,余光瞄见桌案后头那位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想到他昨夜八成是因着自己才没睡好,脑海便乱了方寸,白子捻在指尖落了三次都不满意,遂朝他招了招手:“言大人,过来帮我看看。”

“没空。”

“你来帮我看看,我就找个人帮你做苦力如何?”

“不必。”

“巧了,我这人天生反骨,你越说不要我就越想给你。”

言冰云没听出他这话有歧义,头也不抬,谢允便伸手掐了个诀,召出个通体亮光的白狼。又燃一盏香,白狼委身化作一形容高大俊美的男子,冲谢允颔首道:“主上。”


言冰云不知谢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多做回应,却见他一个挑眉,那男子便朝他稳步而来,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言大人。”


言冰云惊诧道:“你也认识我?”

男子淡然一笑:“言大人这‘也’,说的是涂山九尾吧?我与他私交甚笃,鄙人白泽,问言大人安。”


白泽同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便走到他身边拾了案上的毛笔不假思索地做起批示来。

言冰云瞄了一眼,意料之外的合理,有几处比他亲自注释得还要详尽。


“白泽是九州祥瑞,上知天文地理下晓鸡毛蒜皮。”谢允见他还在原地不动,索性上前拉他,“这世间事没有他不通晓的,也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你交给他便安下心,眼前最要紧的,该是陪我看看这盘棋,如何就解不开了呢。”


谢允将他环在两臂中间,让他虚倚着能稍作歇息,二人贴得极近,近到谢允浑身燥热难耐,又不舍得松开,只好强撑着贴在对方颈皮处偷偷叹了口气。

白泽的声音就在这时幽幽传来:“久滞不通,容易不举。”


谢允远远瞪他一眼,只这一眼,便叫言冰云反应过来,挪了挪身子,让出好大一片空地。

谢允气极,故意道:“或许,言大人缺件狼皮大麾吗?”


白泽一个激灵,恨不得将头埋进书山里,果然再不言语了。


言冰云专心致志下棋,他觉得自顾纹枰很有意思,好像从前做过许多次似的。

只是这边前脚刚有了起色,后脚方景安就携明姬来了暗阁。


明姬彻底清醒,眼下主导着这具躯壳,举手投足终于令言冰云觉得熟悉一些了。

谢允被打搅不由气恼,又见她瞧着言冰云的眼神颇为暧昧,便大喇喇挤到二人中间,围着她打量了一阵,直夸她气色红润,半点也不像个死过三天的人。

言冰云示意他禁言无果,狠狠掐了下他的手臂。


“娘娘见笑,许是我和那些无关紧要之人在言大人眼中到底不同,是以他待我总比待旁人刻薄些,倒也颇有情趣。”他嘶嘶哈哈喊疼,又捂了捂胸口故作柔弱凑近他低声道,“言君好狠的心。”



一天一宿不见言冰云的人影,景安神色颇有些不自在,眼下又瞧着谢允围在他身边,像朵眼前花儿似的打转,心里便更不痛快了。

“言卿。”景安唤他,“可否随我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言冰云听话地出了门,临踏出门前台阶的时候,景安偏过身子有意无意堪堪扶了把他的腰,谢允瞧见了,瞳色深邃,个中情绪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二人走出挺远,景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苦涩疲惫:“明姬的事,她都同我说了……”

“……”

“我以为我会无比难过的,却没成想,实则是震惊的成分更多些。”他道,“冰云,幸而我还有你,你若也离开了,才真叫我难过。”

言冰云身子一震,匆匆跪下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偏头看向来时的方向,谢允正在同明姬说笑,二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逗得明姬拿张帕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谢允却在此刻朝他望过来,四目遥遥相对,那人掩饰一般先行移开了视线,眼中的悲伤却沉重得几乎将他淹没了。

言冰云心头一滞。


他此刻应当说些什么的。

可是打从什么时候起,与景安许诺过的,惯常挂在嘴边那些长伴君侧的话,如今竟这般难以启齿了。


景安皱眉,不甘心似的。

他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只问他:“额娘离世那一年,你我随父皇香山出行,我们去寺庙里烧香,佛陀底下,你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可还记得?”


言冰云敛了长睫,许是想起了某些遥远往事,声音也随之有些悠扬:“我记得。”


他始终记得。


他记得少年景安跪于佛前,目光澄澈,虔诚又憧憬。

他记得他嗓音沉沉,无比动听。

他记得他说……


“一愿额娘来生美满,二愿百姓福隆康盛。三愿我临江城千古恒明。四愿言冰云,岁岁长安宁。”



“岁岁长安宁。”景安突然呢喃出最后那一句,不由感叹道,“你的安宁我守不住,你的动荡,到底却都是我给你的。”

“殿下……”

景安眼底一片痛色:“你……你可曾怪过我?”

言冰云摇头:“未曾。”


未曾怪过他,这是实话。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怪他。

他儿时起就跟在他身边,父亲吞没延边军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是景安在皇帝宫门前跪了三日,磕破了脑袋才留了他一命。

他自幼在家中不受待见,亲情淡漠,人也冷漠。他母亲上不得台面,在别的姨娘那里受了委屈,回来就要拿他出气,起初他还哭着求饶,后来那根冒着火星子的烧火棍捅在他身上掉了一块皮他也不吭声。

他自己亦不过是父亲安置在宫中的一步闲棋。

闲棋,连正儿八经的细作都不是。


景安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儿时轻狂,两位少年并肩闲坐庭中赏月,聊得天南地北直言不讳,他说助他拥揽江山,他说许他盛世太平。


而今宫中夜雨十年灯,他动荡,谁又真的安宁?


说不清的。


年少一诺罢了。


景安将他扶起,像年幼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帮他拍落膝头沾的灰土:“你需得明白,我们是世间最亲近的人,冰云,满朝文武,我从来都只信你。”



言冰云这人耽于温存,像是戈壁荒漠之上生长的某种乔木,拼命汲取周围土壤当中的水分。

他前半生所得旁人好意不多,所以才过分珍惜一点一滴的暖,景安是最初照进他晦暗生命里的光,像极了青天白日悬于头顶那座明晃晃的太阳。


“雏鸟情结。”那日乞巧,言冰云似乎听见谢允这样评价过他。

但他当时一门心思觉得他对景安的喜欢和贪恋都纯粹,是以对他此番言论不以为意。


……怎么如今这四个字反倒也没那么刺耳了呢?


言冰云抬头看他,对方逆着光,身后是日头高照。

于是他内心蓦然生出一些与以往背驰的想法来。

——被真正的太阳光裹挟着,眼前这个人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明亮了。



言冰云今日散了发,方景安觉得他这样好看,伸手想要将他落在胸前的碎发拢到身后去。

言冰云还没反应过来,想要后退已然来不及了,景安错愕的目光中,被发丝遮挡的地方,脖颈,锁骨,蔓延至肩膀和前胸,皆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昨夜谢允醉酒,虽没行过分的事,却执着地将他压在床上留了许多印记。

言冰云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落到远处谢允眼中就成了二人之间的情羞意切。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过来了。


眉头紧蹙,看都没看景安一眼,别别扭扭同言冰云道:“说完没?我饿了,来问问你想吃什么。”

言冰云偏头,发现此刻谢允脸上的神情,竟如梦里那个少年一般无二了。


有种了然于心的答案呼之欲出,言冰云最终淡淡答他:“都好。”


谢允笑了。


从前他们在桃源的时候,惯有女弟子借着讨教药学缠着言冰云问东问西。

他瞧着便觉得她们厌烦,偏他那个一根筋的师父竟还以为她们当真是来虚心受教的,他不让她们进门或将她们赶出去,反倒显得小气了。

时间久了,他便想了些法子,总于他授学之时捣乱,饿了,渴了,头疼脑热浊气难捱,都是他惯用的借口。

每每这时候,言冰云就推了一院子的弟子草药狗屁医书,一门心思进屋同他嘘寒问暖。


可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处。

几次三番装病诊断不出来的时候,言冰云就知他在吃醋闹别扭,再不理会他了。

他一时难想出别的办法,可不知怎的,那些女弟子也日渐不再来了,此事才堪堪作罢。


没想到现如今,这手段照旧这么好用。


◇◇


暗阁宣了午膳,景安二人便离去了。

临走时景安意味深长地夸赞谢允手上的戒指好看,谢允挑了下眉,颇得意地告诉他:“自然是,世中无二。”

他定是瞧见了言冰云手上有个一模一样的。


所以谢允才不愿与凡人结交啊,自以为聪明绝顶,看上去也同仇敌忾,却终究各怀鬼胎。


言冰云翻看白泽批好的文书,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你和明姬说了些什么?我看她离开时心情不错。”

谢允咬牙切齿:“你不如先告诉我,你同那姓方的说了些什么。”

言冰云抬头幽幽扫了他一眼,谢允就先行妥协了。

“我同她说,我错把你这颗顽石当做了冰块,捂了许久才发现是个捂不化的。”

“……”

“我认真的,她却以为我在玩笑。”

言冰云气极:“谢允!”

“我说的不对吗?”谢允睨着他,眼中一派痛色,罕见地严肃了,“怎么他方景安什么都不做就能得言大人另眼相待,我却连同他争一争的资格都不能有了?”


见言冰云不答他,谢允又兀自苦笑道:“言大人,我是说过尊重你意愿,你总这样拿着刀子往我心上捅我也认了,可你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下我……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对你存的心思,你当着我的面拿那样的眼神瞧他,你……”

言冰云瞪大了眼睛:“我什么眼神了?”

“我不说。”谢允偏头赌气,“我说不出口。”


言冰云觉得好笑,低头忍了忍,复才又开口。“好吧,我也并不是很想听。”

“……”谢允彻底无语了,满口牙险些咬碎了,暗骂道,“小没良心的,白对你好。”


言冰云宣了一桌子菜,却只在谢允跟前放了盘排骨。放低身段柔声哄他:“尝尝,专为你点的。”

“哦?”谢允故作矜持,心里的气却消没了,“什么菜?”

“糖醋排骨。”

谢允筷子夹起尝了一口,甜得齁人:“不是糖醋排骨吗?醋呢?这么甜!”


“醋不是让你吃了么。”言冰云咬着筷子尖儿朝他粲然一笑,谢允便又觉得自己活像泡进了蜜罐子里。


他猛地起身,将言冰云抵在胸口处,伸手一捞便托着他的大腿根儿将他整个人放到了饭桌上。

锅碗瓢盆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言冰云惊慌失措抵着他问:“你干嘛!”


谢允朝他挑了挑眉,俯身凑近了,在他唇角黑痣上轻轻一舔,含了他下唇拉扯厮磨。

“觉得这醋味道好,让你也尝尝。”


他未来得及再有动作,二人手上的戒指突然齐齐亮了,白光炫目闪了三下又归于寂灭。

谢允脸上一瞬间失了颜色:“龙虎局被破,吉香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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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篇晚上发。


不用我说了吧,你不评我不评,允言啥时候有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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